裂谷外的天光,看著比進去時亮了些,可落在身上,還是感覺不到多少暖意。風貼著山坡刮過來,卷著腐葉和溼土的腥氣,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之前沒太在意的甜膩——像熟過頭快爛掉的果子,悶在罐子裡發酵出的味道。
陸沉舟揹著還沒完全清醒的槐枝,一手牽著驚惶的虎頭,走出裂谷口。左肩壓在槐枝瘦小的身子上,寒石傳來的冰涼感絲絲滲入,暫時封住了傷口裡那團黑氣的躁動,帶來一種麻木的平靜。可他知道,這只是暫時的,像一層薄冰蓋在將沸的油鍋上。每走一步,寒氣與傷處陰冷的碰撞都讓冰層微微震顫,提醒他這脆弱的平衡隨時會破。
右手裡,那截殘骸被一枚佈滿裂紋的玉片緊緊貼著,用撕下的布條胡亂纏了幾圈。殘骸的熱度低了許多,握在手裡只是溫溫的,不再滾燙。暗金色的光芒也內斂下去,只在裂紋深處緩緩流動,像睏倦的蛇。玉片的力量似乎真的將它“鎮”住了,那種時刻存在的低語和混亂渴望變得極其微弱。但代價是,陸沉舟明顯感覺到,殘骸與自己之間那種模糊的、如臂使指的“聯絡”也變淡了。它現在更像一件死沉的外物,而不是之前那種帶著邪性生命的“兇器”。
也好。他心想,至少腦子清淨些。
虎頭走得很慢,小臉蒼白,時不時偷偷看自己手臂上那淡灰色的印子,又趕緊低下頭。槐枝在陸沉舟背上動了一下,發出細微的呻吟。
“阿姐……”虎頭帶著哭音小聲喊。
“……虎頭?”槐枝的聲音很虛弱,她費力地睜開眼,茫然地看了看四周,才意識到自己被揹著。“放……放我下來,我能走……”
陸沉舟沒理會,繼續往前走。“省點力氣。路還長。”
槐枝不再堅持,把臉靠在他汗溼冰涼的背上,手臂無力地環著他脖子。她能感覺到陸沉舟走路的顛簸和沉重,也能聞到他身上濃重的血腥、汗臭,還有一絲新添的、極淡的石頭寒氣。
“那……那溪水裡的……”她想起昏迷前最後看到的冰藍光芒,心有餘悸。
“解決了。”陸沉舟簡短地回答,沒多解釋。“拿了石頭,指了路。西北三百里。”
槐枝愣了愣,消化著這短短几個字裡巨大的資訊量。解決了?那可怕的東西?還指了路?她看著陸沉舟側臉緊繃的線條和微微泛青的嘴唇,知道他付出的代價絕對不小。她沒再問,只是輕輕“嗯”了一聲。
三人沿著來時的路往回走。穿過那片詭異的、樹木扭曲的老林子時,氣氛比來時更加壓抑。或許是天光更亮了些,林間那些不自然的細節看得更清楚:樹幹上滑膩苔蘚下隱約的、如同血管般凸起的暗色紋路;地面腐葉間偶爾露出的、顏色異樣深暗的土壤;還有空氣中始終散不去的、混合了鐵鏽和腐爛果實的甜腥味。
陸沉舟走得很小心,殘骸握在身前,儘管威力大減,但那份對“異常”的感應似乎還在。他能感覺到,暗處有不少東西在“注視”著他們,帶著貪婪和惡意,但似乎忌憚著甚麼——或許是殘骸和玉片殘留的氣息,或許是他身上新添的寒石之氣,又或許是別的原因——始終沒有真正撲上來。
虎頭緊緊挨著陸沉舟,小手死死抓著他的衣襬,大氣不敢出。槐枝也警惕地掃視著周圍每一片晃動的陰影。
就在他們即將走出老林子,已經能望見外面相對正常的山林輪廓時——
“嗷嗚——”
一聲低沉、沙啞、充滿痛苦與暴戾的狼嚎,猛地從右前方一片茂密的灌木叢後傳來!緊接著,是第二聲,第三聲!聲音迅速接近!
不是正常的狼群狩獵的呼號,那聲音裡夾雜著一種令人頭皮發麻的嗬嗬聲,像是喉嚨裡卡著濃痰,又像是甚麼東西在腐爛!
“是……是狼?”槐枝聲音發顫,“可這聲音……”
陸沉舟臉色一沉,猛地停下腳步,將槐枝放下,護在身後,殘骸橫在胸前。“不是普通的狼。準備好跑。”
話音剛落,前方灌木叢“嘩啦”一聲被狠狠撞開!
三頭體形異常碩大、毛色灰暗雜亂的野狼衝了出來!它們的眼睛並非尋常的幽綠或琥珀色,而是一種渾濁的、佈滿血絲的暗紅色!嘴角咧開,露出沾著暗紅色涎水和碎肉的黃黑色獠牙,涎水不斷滴落,在溼土上腐蝕出細小的白煙。最駭人的是,它們的爪子——前端異常粗大鋒利,呈現出一種不自然的紫黑色,爪尖還縈繞著絲絲縷縷極淡的黑氣!
和那些霧鬼一樣!是被歸墟汙染異變的野獸!
三頭狼狼顯然已經發現了他們,暗紅的眼睛死死鎖定過來,喉嚨裡發出威脅的低吼,涎水滴滴答答。它們沒有立刻撲上,而是分散開,呈一個鬆散的半弧,緩緩逼近,動作有些僵硬,但那股嗜血的瘋狂隔著老遠都能感覺到。
陸沉舟心往下沉。若是之前,有殘骸兇威在,或許還能震懾甚至反擊。可現在殘骸被玉片鎮住,威力大減,自己傷重未愈,還帶著兩個幾乎沒戰鬥力的孩子……
“槐枝,帶著虎頭,往左邊那塊大石頭後面躲!快!”他低吼,同時將手中殘骸握緊,試圖調動其中殘存的力量。
槐枝咬著牙,拉起嚇傻的虎頭,拼命朝左後方一塊突兀的巨石跑去。
幾乎在他們動身的瞬間,正中間那頭體型最大的狼猛地發出一聲狂躁的嚎叫,後腿一蹬,率先撲了上來!速度快得驚人,帶起一股腥風!
陸沉舟不退反進,矮身,將殘骸如同短匕,朝著撲來的狼狼咽喉疾刺過去!他沒有真氣加持,全靠身體的本能和殘骸本身的鋒銳。
狼狼似乎對殘骸有些忌憚,撲擊的軌跡在空中硬生生一扭,粗大的紫黑前爪帶著腥風,狠狠拍向陸沉舟持械的右臂!
“砰!”
狼爪拍在殘骸側面,力量大得出奇!陸沉舟右臂劇震,骨頭髮出不堪重負的呻吟,整個人被帶得向旁踉蹌幾步,左肩傷口受到牽動,寒石封鎮的冰層傳來清晰的“咔嚓”輕響,劇痛差點讓他跪倒!
而殘骸與狼爪接觸的地方,暗金光芒微微一閃,那狼爪上的紫黑色和縈繞的黑氣,似乎被灼燒般消退了一絲,狼狼也發出一聲吃痛的嗚咽,攻勢稍緩。
有用!但效果太弱了!
與此同時,另外兩頭狼狼也從左右兩側包抄過來,一頭直撲陸沉舟下盤,另一頭則狡猾地繞向巨石,想要攻擊後面的槐枝姐弟!
陸沉舟睚眥欲裂!他猛地將左手中一直握著的一塊寒石,狠狠砸向撲向自己的那頭狼狼面門,同時不顧右臂痠麻,殘骸橫掃,逼退正面巨狼,身體拼命向後一撞,撞在撲向巨石的那頭狼狼側腹!
“嗷!”被寒石砸中的狼狼慘嚎一聲,面門瞬間凝結出一層白霜,動作僵硬了一瞬。而陸沉舟這一撞,雖然將那狼狼撞得歪了歪,自己也被反震力震得氣血翻騰,左肩傷口處的冰層裂痕更多,陰寒刺痛再次湧上。
巨石後的槐枝撿起地上的石塊,尖叫著砸向靠近的狼狼,雖然準頭力道都差,倒也稍稍干擾了它。
局面危急!三頭狼狼雖然受傷吃痛,但兇性更盛,包圍圈在縮小!
陸沉舟呼吸粗重,眼前陣陣發黑。他知道,不能再拖了。要麼被咬死在這裡,要麼……
他看了一眼手中光芒暗淡的殘骸和貼著它的、裂紋密佈的玉片。一個瘋狂的念頭閃過。
他猛地將殘骸上纏繞的布條扯開,露出下面緊貼的玉片。然後,用盡力氣,將殘骸連同玉片一起,狠狠刺入自己左肩傷口下方一寸處的皮肉中!
不是傷口本身,而是臨近的、還未被徹底侵蝕的健康皮肉!
“呃啊——!!!”
難以形容的劇痛瞬間淹沒了陸沉舟!那感覺,像是將燒紅的烙鐵和冰錐同時釘進了身體!殘骸的混亂兇戾、玉片的守護中和、寒石的冰封鎮壓、以及傷口本身的陰寒死寂……數股截然不同甚至互相沖突的力量,以他的血肉為戰場,轟然對撞、撕扯!
他全身肌肉賁張,血管凸起,眼珠裡瞬間佈滿血絲,發出一聲不似人聲的咆哮!
而隨著這股劇痛和力量對撞的爆發,殘骸表面的暗金裂紋,驟然爆發出前所未有的熾烈光芒!那光芒不再是內斂的暗金,而是近乎刺眼的亮金色!一股混合了痛苦、暴怒、以及某種被強行激發的、玉石俱焚般的毀滅氣息,如同失控的火山,從殘骸中噴薄而出!
緊貼著的玉片,裂紋瞬間蔓延,幾乎要碎裂,乳白色的光暈被染上了一層不祥的金紅!
離得最近的、正面的那頭巨狼,被這股驟然爆發的、充滿毀滅意味的混亂氣息一衝,暗紅的眼中竟流露出本能的恐懼,嗚咽一聲,竟然後退了半步!
而陸沉舟,則藉著這股劇痛刺激出的、最後的爆發力,如同受傷的瘋虎,揮舞著光芒刺眼的殘骸,主動撲向了左側那頭被寒石暫時遲緩的狼狼!
“噗嗤!”
殘骸深深扎進了狼狼的頸側!亮金色的光芒如同活物般湧入傷口!
“嗷——!!!”淒厲到極點的慘嚎!狼狼的身體以肉眼可見的速度乾癟、枯萎!紫黑色的皮毛失去光澤,血肉精華連同那些縈繞的黑氣,彷彿被殘骸瘋狂吞噬!僅僅兩息,一頭壯碩的狼狼就變成了一具皮包骨頭的乾屍,轟然倒地!
殘骸的光芒也因此暗淡了不少,但那股兇威卻更盛!
另外兩頭狼狼被這恐怖的一幕徹底嚇住了,嗚咽著,夾起尾巴,竟不敢再進攻,轉身就朝密林深處倉皇逃竄!
陸沉舟拄著殘骸,單膝跪地,劇烈地喘息,每一次呼吸都帶著血沫。左肩傷口附近,被他強行刺入殘骸的地方,皮肉翻卷,一片焦黑與冰藍混雜的狼藉,劇痛幾乎讓他暈厥。寒石的封鎮效果似乎被剛才的爆發徹底破壞了,傷口裡的漆黑幽光再次開始蠕動,帶來冰冷刺骨的侵蝕感。
但他沒時間處理。他猛地拔出殘骸,踉蹌著走向巨石。
槐枝和虎頭臉色慘白地看著他,像看一個從地獄爬出來的怪物。
“走……”陸沉舟從牙縫裡擠出這個字,聲音嘶啞得不成樣子,“回……窩棚……”
他必須儘快處理傷口,重新用寒石封鎮。剛才那一下飲鴆止渴的爆發,代價太大了。
槐枝回過神來,連忙扶住搖搖欲墜的陸沉舟,虎頭也趕緊上前幫忙。三人互相攙扶著,頭也不回地朝著窩棚的方向,跌跌撞撞地逃離這片血腥的林地。
身後,只留下那具迅速腐敗、散發惡臭的狼屍,和空氣中久久不散的、混合了血腥、焦臭與冰寒的詭異氣息。
老林子重歸寂靜。只是在那片被踩踏凌亂的腐葉下,似乎有甚麼細小的、顏色深暗的東西,緩緩蠕動了一下,又悄然隱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