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截殘骸嵌在劍柄末端,像顆長歪了的毒瘤。
冰宮女子握劍的手還在抖,不是怕,是那股順著劍柄倒灌回來的力道太邪門——冰冷裡裹著灼燙,死寂中藏著狂躁,像把冰和火、生和死硬生生揉碎了再捏在一起,塞進她經脈裡攪。虎口裂開的血珠子剛滲出來就被凍住,凝在面板上,紅得發黑。
她沒停腳,拖著陸沉舟在黑暗裡疾奔。身後戰俑的腳步聲“沙沙”地碾著,不快,但穩得讓人心頭髮毛,像背後墜著座會走的山。
陸沉舟被她拽著,跌跌撞撞,背上阿澈的分量沉得他腰都快斷了。左肩傷口被這劇烈奔跑牽扯,那股陰寒刺痛又活了過來,一抽一抽地往心口扎。他咬緊牙,眼角的餘光瞥向女子手中那柄劍——
劍身還是冰晶般的透徹,可裡面流淌的幽藍紋路全變了樣。原先如溪流般清澈的藍,此刻混進了絲絲縷縷暗金的、灰黑的雜色,像清水裡滴進了濃墨和鏽鐵渣,糾纏著,翻滾著,時不時炸開一兩點刺目的光。劍柄末端,那截殘骸死死嵌在那兒,表面黯淡無光,可每當劍身光芒明滅,殘骸深處就隱約傳來一聲極低微的、彷彿野獸磨牙般的震顫。
它在……吸收劍的力量?還是在……共鳴?
“它們沒散。”冰宮女子忽然開口,聲音壓得低,帶著喘,“戰俑的核心是‘冰魄魂火’,不熄不滅,只要石軀還能動,就會一直追下去。”
她說著,腳步猛地一拐,鑽進側方一條更窄的、幾乎被冰柱完全封死的岔道。素白傘面(已重新化為長劍)向前一遞,劍尖輕點,堵路的冰柱“咔嚓”裂開一道縫,勉強容人側身擠過。
陸沉舟跟著擠進去,後背蹭著冰冷滑膩的冰壁,颳得生疼。岔道內更黑,只有劍身上那混雜的光芒映出腳下凹凸不平的石面和頭頂垂落的、犬牙交錯的冰錐。
“這東西……”冰宮女子低頭,看向劍柄末端的殘骸,兜帽陰影下的眉頭緊鎖,“你從哪兒得來的?”
陸沉舟喘著粗氣:“一個……朋友留下的。他死了。”
“朋友?”女子聲音裡透出一絲古怪,“這東西……沾著混沌的氣味,還有……鎮獄司的‘鐵鏽味’。你那朋友,甚麼來路?”
陸沉舟沉默。墨辰的來歷,他自己都說不清。
女子也沒追問,只是盯著殘骸,指尖在劍柄上輕輕摩挲。“但它能擾動古道空間,能驚退冰魄戰俑……方才我將它接上‘霜魄’劍時,感覺到它深處……封著一縷極古老的、與冰魄同源卻又相剋的‘破法’之意。”她頓了頓,聲音更低,“像是……專門用來對付冰宮傳承之物的‘鑰匙’,或者……‘剋星’。”
鑰匙?剋星?
陸沉舟心頭一震。他想起棺中人認出“鎮獄司”時那冰冷的語氣,想起墨辰體內那縷混沌殘魂與棺槨黑光的共鳴,又想起這殘骸先前吞噬怪物汙血、此刻與冰宮長劍詭異交融的景象……
這截墨辰留下的遺物,到底藏著多少秘密?
正思忖間,背上的阿澈忽然劇烈地咳嗽起來!
不是夢囈,是真正的、撕心裂肺的嗆咳!孩子整個身子在陸沉舟背上弓起,小臉憋得發紫,眼睛依舊緊閉,可眼角卻滲出兩行……冰藍色的、近乎透明的液體?
那不是淚。液體一流出就迅速凝結,在阿澈臉頰上留下兩道細長的、閃著幽微藍光的冰痕。
“他血脈反噬了!”冰宮女子臉色一變,立刻停下腳步,伸手探向阿澈眉心。指尖觸及的剎那,她渾身一震!
“好強的冰魄玄紋共鳴……這古道深處,有東西在‘呼喚’他的血脈!”她聲音帶著驚愕,“不是殘留的靈力……是活物!或者……是某個未徹底消散的‘印記’!”
活物?印記?
陸沉舟還未及反應,前方岔道深處,毫無徵兆地,亮起了一團光。
不是劍光,不是冰晶反光。
是一團柔和的、乳白色的、彷彿月華般清冷皎潔的光暈。光暈憑空懸浮在黑暗裡,靜靜流淌,照亮了周圍一小片區域——那裡,似乎是一處岔道的盡頭,巖壁向內凹陷,形成一個小小的、天然的壁龕。
而壁龕之中,隱約可見一道盤膝而坐的……人影輪廓?
人影很模糊,被乳白光暈包裹著,看不清面容衣著,只能感覺到一股極其蒼涼、平和、卻又帶著淡淡悲傷的氣息,從那裡瀰漫開來。
阿澈的咳嗽驟然停了。
他依舊昏迷,可小臉上那痛苦的神情卻緩緩舒展,甚至嘴角微微勾起,彷彿陷入了某種安寧的夢境。臉頰上那兩道冰藍色淚痕,在乳白光暈的映照下,竟悄然融化、蒸發,消失不見。
冰宮女子死死盯著那團光暈和人影,握劍的手捏得指節發白。她緩緩邁步,朝著壁龕走去,腳步輕得幾乎沒有聲音。
陸沉舟背緊阿澈,跟在她身後,心臟提到了嗓子眼。
距離漸近。
終於看清了。
壁龕中盤坐的,並非真人。
而是一具……冰雕?
通體由一種溫潤如玉、卻又剔透如冰的奇異材質雕成,保持著一位女子閉目盤坐、手捏法印的姿態。冰雕女子面容秀美寧靜,長髮披散,衣袂線條流暢,栩栩如生,彷彿只是睡著了。她周身縈繞著那層乳白色的光暈,光暈源頭,正是她眉心處,一枚指甲蓋大小、不斷流轉著柔和白光的……冰晶印記?
而在冰雕女子身前的地面上,平放著一柄連鞘的短劍。劍鞘樣式古樸,非金非玉,表面刻滿了細密的、與冰雕女子眉心印記同源的符文。劍柄末端,赫然也嵌著一枚小小的、與陸沉舟手中殘骸材質極為相似的……暗色金屬塊?
只是那金屬塊光澤溫潤,毫無殘骸的暴戾汙濁之氣,反而與冰雕女子的氣息完美交融。
冰宮女子在距離冰雕三步外停下。她怔怔望著那尊冰雕,又看向地上的短劍,握著“霜魄”劍的手,幾不可察地顫抖起來。
她緩緩抬起左手,指尖輕輕拂過自己裘氅下襬處,那幾片用銀線繡著的、此刻正微微發燙的冰晶紋路。
紋路的光芒流轉,竟與冰雕女子眉心的印記,產生了某種細微的、如同呼吸般的……同步?
“這是……”她聲音乾澀,帶著一種難以置信的恍惚,“‘冰魄守陵’……坐化於此的……先代‘霜主’?”
霜主?冰宮之主?
陸沉舟心頭劇震。他看向那尊冰雕,又看向冰宮女子——難道,這冰雕女子,是她的……先祖?
就在這時,冰宮女子手中那柄與殘骸相連的“霜魄”劍,劍身光芒忽然劇烈波動起來!
嵌在劍柄末端的殘骸,猛地一震,表面再次迸發出那混雜著暗金灰黑的刺目光芒!而這一次,光芒不再穩定,而是瘋狂地、如同失控般朝著冰雕女子的方向,或者說……朝著地上那柄短劍劍柄末端的溫潤金屬塊,劇烈“掙扎”!
彷彿失散已久的雙生子,一個汙穢狂暴,一個溫潤沉寂,在此刻產生了某種無法抗拒的……吸引與排斥!
冰宮女子悶哼一聲,握劍的手幾乎要抓不住!劍身內兩股截然相反的力量瘋狂衝撞,她整條右臂的經脈都傳來撕裂般的劇痛!
與此同時——
“沙、沙、沙……”
那沉重整齊的腳步聲,再次從他們來時的岔道口,清晰地傳了過來。
戰俑,追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