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腳步聲從黑暗深處碾過來,太齊了。
齊得瘮人。
不是三五個人,是一隊——至少十幾二十個,步子踏在凍土碎石上,起落分毫不差,“沙、沙、沙”,一下,又一下,壓著人耳鼓,壓著心跳。在這死寂古道的迴音裡,這整齊劃一的沉重足音,比方才空間裂縫的吸力更讓人心頭髮毛。
陸沉舟後背抵著冰冷的巖壁,呼吸屏住了。背上的阿澈似乎也在這壓抑的步音中本能地瑟縮了一下,夢囈停了,只剩睫毛在蒼白的臉上微微顫動。
冰宮女子已橫傘在前,素白傘面重新化作那柄流淌著幽藍紋路的冰晶長劍。她側身站在通道轉彎處投下的陰影邊緣,目光如冰,死死盯著聲音傳來的方向。月白裘氅在通道內殘餘的空間波動中紋絲不動,周身卻散發出一股凜冽到極致的寒意,幾乎要將周圍飄落的雪沫都凍結在空中。
腳步聲越來越近。
已經能看見轉彎處巖壁上,被那整齊步伐震落的細碎冰晶,簌簌往下掉。
然後,第一道身影,從轉彎的陰影后,邁了出來。
不是人。
至少不是活人。
那是一具……“俑”?
通體由某種黯沉的、泛著青灰色金屬光澤的石材雕鑿而成,高約八尺,體格魁梧,身披樣式古老、線條粗獷的冰紋鎧甲。鎧甲覆蓋全身,連面部也被一張毫無表情、眼眶處只有兩個深邃黑洞的石質面甲遮住。俑的雙手拄著一柄巨大的、同樣石質的戰戈,戈尖杵地,隨著步伐,在凍土上留下一個個淺坑。
它走路的姿態僵硬、刻板,關節處發出細微的“咔咔”摩擦聲,卻異常穩定。眼眶的黑洞裡,沒有光芒,只有一片沉沉的死寂。
一具,兩具,三具……
更多的石俑從轉彎後列隊走出,排成兩列縱隊,沉默地朝著陸沉舟和冰宮女子的方向推進。它們步伐完全一致,戰戈杵地的聲音匯成一片沉悶的韻律,迴盪在狹窄的通道內。
沒有殺氣,沒有敵意,甚至沒有任何生命或神魂的波動。
只有一種冰冷的、厚重的、彷彿從萬載冰封中甦醒的……秩序感。
“冰魄戰俑……”冰宮女子聲音極低,帶著一絲難以置信的驚疑,“霜痕古道的‘守路者’……早已隨著古道崩塌而沉寂……怎麼會……”
她話音未落,走在最前列的那具石俑,眼眶黑洞忽然……亮了一下。
不是光,是兩點極其微弱、近乎透明的幽藍火苗,在黑洞深處悄然燃起。
緊接著,第二具,第三具……所有石俑眼眶中,那幽藍火苗接連亮起!
隨著火苗亮起,石俑們原本僵硬的步伐驟然加速!沉重的石足踏地聲變得急促、有力!它們手中原本杵地的戰戈同時抬起,戈尖斜指前方,動作整齊劃一,如同演練過千萬遍!
一股肅殺、冰冷、彷彿能凍結血液的戰場煞氣,轟然從這隊石俑身上爆發出來,瀰漫整個通道!
它們的目標,赫然是擋在前方的冰宮女子,以及她身後的陸沉舟和阿澈!
“退!”冰宮女子厲喝一聲,手中冰晶長劍已化作一片淡藍色的劍影,迎向最先衝至的那具石俑!
“鐺——!!!”
劍戈相交,爆發出金鐵交鳴般的巨響,卻異常沉悶,彷彿聲音都被那厚重的石材吸收了大半!
冰宮女子的劍鋒在石俑的戰戈上留下一道深達寸許的冰藍色斬痕,斬痕邊緣迅速蔓延出蛛網般的冰裂紋,但那石俑僅僅身形一晃,便穩住了,眼眶中幽藍火苗跳動了一下,戰戈一掄,帶著沉悶的風聲,橫掃而來!
力量大得驚人!
冰宮女子側身避過,劍尖順勢點向石俑肘部關節!又是一聲悶響,石屑紛飛,關節處出現一個凹坑,石俑手臂動作微微一滯,但隨即又恢復正常,彷彿那點損傷對其行動毫無影響!
而這時,更多的石俑已蜂擁而至!它們配合默契,戰戈揮舞間封死了冰宮女子所有閃避空間,沉重的攻擊如同潮水般連綿不絕!
冰宮女子劍法精妙,身法靈動,在石俑群中穿梭閃避,冰晶長劍每一次點、刺、挑、抹,都能在石俑身上留下痕跡,或遲緩其動作。但這些石俑實在太過皮糙肉厚,又似乎沒有痛覺要害,除非徹底擊碎關節或頭顱,否則根本無法讓它們喪失行動力。而且它們數量眾多,前赴後繼,硬生生以這種最笨拙也最有效的方式,將冰宮女子逼得步步後退,距離陸沉舟和阿澈越來越近!
陸沉舟背靠巖壁,右手死死攥著金屬殘骸,手心裡全是冷汗。他想幫忙,可左肩重傷,靈力枯竭,背上的阿澈更是拖累。衝上去,恐怕一招都接不住就得被那沉重的石戈砸成肉泥。
怎麼辦?
就在冰宮女子被兩具石俑左右夾擊、戰戈臨頭的剎那——
陸沉舟手中那截沉寂的金屬殘骸,毫無徵兆地,再次劇烈震顫起來!
這一次,不是輕微的嗡鳴,而是如同被激怒的野獸般,發出低沉、暴戾的咆哮!殘骸表面那些黯淡的、沾著血汙和陳舊液漬的紋路,驟然亮起刺目的、混雜著暗金與灰黑色的光芒!
光芒爆發的瞬間,正揮戈劈向冰宮女子的那兩具石俑,動作齊齊一滯!
它們眼眶中跳動的幽藍火苗,如同被狂風吹襲的燭火,劇烈搖曳、明滅!甚至連它們石質軀體內那股冰冷肅殺的煞氣,都出現了瞬間的紊亂和……退縮?
彷彿遇到了某種天敵,或者……更上位的氣息?
冰宮女子抓住這瞬息的空隙,冰晶長劍如毒蛇吐信,瞬間刺穿左側石俑眼眶中的幽藍火苗!
“噗!”
火苗熄滅。
那石俑渾身一震,高舉的戰戈僵在半空,隨即“嘩啦”一聲,整個軀體散落成一堆毫無生機的碎石,坍塌在地。
右側石俑似乎受此影響,幽藍火苗也黯淡了一分,動作更顯遲滯。冰宮女子毫不留情,劍光再閃,將其頭顱斬落!
兩具石俑被毀,缺口開啟。
但更多的石俑已填補上來,並且,它們似乎被金屬殘骸爆發的光芒徹底激怒了?所有石俑眼眶中的幽藍火苗齊齊暴漲,散發出更加狂暴冰冷的殺意,竟有近半調轉方向,戰戈直指陸沉舟!
它們首要的目標,變成了那截正在發出刺目光芒、散發著令它們本能厭惡與畏懼氣息的金屬殘骸!
“把東西扔過來!”冰宮女子急喝,同時劍光暴漲,試圖攔住撲向陸沉舟的石俑。
陸沉舟來不及多想,用盡力氣,將手中震顫咆哮的金屬殘骸,朝著冰宮女子的方向,狠狠擲出!
殘骸脫手的剎那,表面的光芒驟然內斂、收縮,彷彿所有力量都被瞬間抽空,又變回那截不起眼的黑鐵,在空中劃過一道弧線。
然而,殘骸飛過的軌跡上,空氣彷彿被無形的力量攪動,泛起一圈圈淡淡的、近乎透明的漣漪。那些撲向陸沉舟的石俑,在觸及這些漣漪的瞬間,動作竟再次出現了明顯的遲滯和紊亂!眼眶中的幽藍火苗明滅不定,彷彿在掙扎、在抗拒著甚麼。
冰宮女子飛身接住殘骸。殘骸入手,她渾身微微一震,兜帽下的眼神瞬間變得無比銳利和複雜。她沒有絲毫猶豫,左手握住殘骸,將其猛地按在自己冰晶長劍的劍柄末端!
“嗡——!!!”
長劍與殘骸接觸的剎那,發出一聲高亢尖銳的鳴響!
冰晶長劍上原本流淌的幽藍紋路,如同被注入了狂暴的燃料,驟然亮得刺眼!紋路迅速蔓延、變異,竟開始浮現出絲絲縷縷與殘骸表面同源的、暗金與灰黑交織的詭異光澤!
一股更加冰冷、更加狂暴、同時又帶著混亂汙濁氣息的恐怖力量,從劍身中爆發出來!
冰宮女子握劍的手微微顫抖,似乎也在承受著這股混雜力量的衝擊。但她眼神冰冷決絕,長劍高舉,對著前方蜂擁而至的石俑群,狠狠一劍劈下!
沒有劍光。
只有一道無形的、卻沉重如山的“勢”,伴隨著刺骨的冰寒與混亂的湮滅之力,轟然砸落!
“轟隆隆——!!!”
通道劇震!巖壁上的冰層大片崩裂、墜落!
首當其衝的五六具石俑,如同被無形的巨錘正面擊中,石質軀體瞬間佈滿了密密麻麻的裂紋,隨即“嘭嘭”炸開,化作漫天碎石!
後續的石俑也被這股恐怖的力量震得東倒西歪,眼眶中的幽藍火苗劇烈搖曳,幾乎熄滅!
一劍之威,竟恐怖如斯!
但冰宮女子也踉蹌後退一步,臉色蒼白了幾分,握劍的右手虎口處,竟滲出了一絲血跡——那不是被震傷的,更像是被劍柄末端那截殘骸反噬的?
她來不及調息,一把抓住還在愣神的陸沉舟胳膊,低喝道:“走!趁它們還沒重組!”
說著,她拖起陸沉舟,朝著石俑陣型被劈開的缺口,頭也不回地衝了過去!
身後,那些未被徹底擊碎的石俑,眼眶中幽藍火苗重新穩定,緩緩轉身,沉默地望向他們逃離的方向。
整齊沉重的腳步聲,再次響起。
不疾不徐,卻如同跗骨之蛆,緊緊追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