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絲溫熱徹底散去時,陸沉舟覺得右手空落落的。
不是殘骸丟了,是感覺。前一刻還像攥著塊將熄的炭,燙得手心發麻,後一刻就只剩下鐵器固有的、死沉死沉的冰涼。他下意識握緊,粗糙的斷口硌著掌心,磨得生疼。這截墨辰留下的東西,救過他,也引來過怪物,剛才在冰丘裡似乎還生了點異樣,現在卻又變回了一塊頑鐵。
他喘著粗氣,從雪地裡撐起身子。背上阿澈的分量沉甸甸的,孩子依舊昏迷,但呼吸還算平穩。左肩傷口處,被極寒刺激後短暫黯淡的漆黑幽光,又開始緩慢而固執地搏動起來,陰寒刺痛一絲絲往骨頭裡滲。不過比起在冰丘裡那種連靈魂都要凍僵的感覺,已經好受多了。
冰宮女子已收傘站定,月白裘氅在漸起的風雪中微微拂動。她沒有立刻動,而是凝神望向南方那片深沉的雪原陰影,側耳傾聽,又低頭看了看腳下積雪的紋路,似乎在辨認方向。
片刻後,她才開口:“霜痕古道,是上古冰魄修士為貫通北溟南北、抵禦歸墟寒氣侵蝕而開闢。後來幾經大戰,古道崩塌大半,靈力紊亂,空間不穩,卻也因禍得福,殘留的古禁制和不穩定的空間裂縫,反而成了阻擋外敵的天然屏障,也隔絕了冰獄淵大部分氣息的滲透。”
她說著,邁步朝那方向走去。
“走古道,雖然險,卻是眼下唯一相對安全的路。至少,‘鎮守之眼’的力量延伸不到那裡。”
陸沉舟默默跟上。腳下積雪松軟,跋涉依舊艱難。風雪又大了些,捲起地上的浮雪,迷迷濛濛,能見度越來越差。
走了約莫半個時辰,前方地勢開始變化。平坦的雪原逐漸出現起伏,雪面之下,隱約可見大片大片黑褐色的、彷彿被烈火焚燒後又凍結的岩石裸露出來,稜角鋒利,如同巨獸的獠牙刺破雪被。空氣裡那股純粹的冰雪氣息中,開始混雜進一絲極其淡薄的、類似硝石和金屬鏽蝕混合的、陳舊而銳利的味道。
“到了。”冰宮女子停下腳步,素白傘面指向斜前方。
陸沉舟抬眼望去。
只見兩座如同被巨斧劈開、斷面光滑陡峭的黑色巨巖,如同沉默的門戶,矗立在風雪中。巨巖之間,是一條僅容兩三人並行的、幽深狹窄的裂縫。裂縫入口處,散落著許多大小不一、形狀規則的方形或長條形石塊,石塊表面覆蓋著厚厚的冰霜,但仍能看出人工打磨的痕跡,有些石塊上還殘留著模糊的、彷彿被歲月磨平的浮雕紋路。
這裡,就是霜痕古道的入口?
一種難以言喻的、沉重而古老的氣息,從那條幽深的裂縫中瀰漫出來。不是冰獄淵那種純粹的死寂冰寒,而是一種更加複雜的感覺——像是無數歲月積澱的滄桑,夾雜著早已冷卻的烽煙、乾涸的血跡、以及某種沉寂了太久、近乎凝固的……不甘?
陸沉舟右手中的金屬殘骸,在接近這條裂縫時,再次極其輕微地震顫了一下。很短暫,像錯覺。
冰宮女子似有所覺,回頭看了他一眼,沒說甚麼,率先走入了裂縫。
踏入裂縫的瞬間,光線驟然黯淡。兩側是高聳入雲的黑色巖壁,頭頂只有一線灰白的天光漏下,還被不斷飄落的雪花切割得支離破碎。腳下的“路”是由那些散落的巨大石塊和凍土混合鋪就,並不平整,積雪也薄了許多,露出底下黝黑冰冷的石面。
風被巖壁阻擋,聲音變得嗚咽而怪異,在狹窄的通道內迴旋。空氣裡的硝石和金屬鏽蝕味更濃了些,還隱約夾雜著一絲……極淡的、彷彿從岩石最深處滲出的、清冽的靈氣?
這古道里,竟然還有殘存的、未被冰獄淵死寂氣息完全汙染的靈氣?
陸沉舟深吸一口,只覺那絲靈氣冰涼入肺,雖微弱,卻意外地讓他精神微微一振,連左肩傷口的陰寒刺痛都似乎緩和了極其細微的一絲。
“小心腳下。”前方傳來冰宮女子的提醒,“古道年代久遠,許多地方的石基已經鬆動,也有被上古禁制殘留力量扭曲的區域,踏錯一步,可能觸發空間亂流或殘留的殺陣。”
她走得很慢,很穩,每一步落下前都似在仔細感知。素白傘面微傾,傘骨尖端偶爾輕輕點觸地面或巖壁,發出極輕微的“叩叩”聲,似乎在探測甚麼。
陸沉舟不敢大意,緊跟她的步伐,儘量踩在她踏過的地方。
隨著深入,裂縫時寬時窄,時而上坡,時而下行。兩側巖壁上的冰霜越來越厚,有些地方凝結成巨大的、姿態各異的冰柱或冰簾,在微弱天光下折射出幽藍或淡綠的光芒。而在那些冰層較薄處,偶爾能看到巖壁本體上,刻著一些更加模糊、幾乎與岩石紋理融為一體的古老符號和圖案。那些符號樣式奇詭,與當世流傳的任何文字元籙都不同,卻隱隱透出一股蒼涼而威嚴的氣息。
“是古冰魄文。”冰宮女子注意到陸沉舟的目光,輕聲解釋,“記載著開闢古道的先賢功績,以及……鎮壓某些兇物的封印。”
鎮壓兇物?
陸沉舟心頭微凜。他想起之前九嶷絕地深處棺槨中那東西,想起冰獄淵逃出的怪物。這北溟冰原,似乎藏著太多被歲月掩埋的恐怖。
正走著,背上的阿澈,忽然極其輕微地……動了一下。
陸沉舟腳步一頓。
“阿澈?”
孩子沒有醒,只是眉頭緊緊皺起,嘴唇翕動,發出模糊的、夢囈般的音節,聲音極輕,斷斷續續:
“冷……好冷……”
“姑姑……別去……”
“那裡……有……眼睛……”
眼睛?
陸沉舟和冰宮女子對視一眼,都看到對方眼中的凝重。
阿澈在昏迷中,感知到了甚麼?還是……被這古道中殘留的某種氣息或意念影響,引發了深藏的回憶?
冰宮女子快步走近,伸手輕輕按在阿澈額頭,指尖藍光微閃。片刻後,她收回手,眉頭蹙得更緊。
“他血脈中的‘冰魄玄紋’在自發甦醒,與這古道中殘留的古老冰魄之力產生了微弱共鳴。”她聲音低沉,“這共鳴引動了他記憶深處某些被封存的碎片……恐怕,他以前來過類似的地方,或者……他的血脈先人來過,留下了刻印在血脈中的恐懼印記。”
血脈恐懼?
陸沉舟看向阿澈蒼白的小臉。這孩子身上,到底揹負著甚麼?
就在這時——
“咔嚓!”
一聲清脆的、彷彿冰晶碎裂的聲響,從前方的黑暗中傳來。
不是腳下,也不是巖壁。
是……空中?
冰宮女子臉色一變,猛地抬頭望去!
只見前方通道轉彎處的上空,那片被冰柱和巖壁陰影籠罩的虛空,毫無徵兆地……裂開了一道縫隙!
不是空間裂縫。那縫隙呈現出一種詭異的、半透明的、彷彿冰面裂開般的質感,邊緣閃爍著細碎的幽藍電光。縫隙內部,隱約可見一片飛速旋轉、光怪陸離的破碎景象——有冰雪風暴,有岩漿翻湧,甚至有斷裂的山峰和顛倒的宮殿!
“殘留的空間紊亂節點被觸動了!”冰宮女子急喝,“退後!”
她話音未落,那裂縫驟然擴大!一股狂暴、混亂、充滿撕扯之力的吸力,猛地從中爆發出來!
通道內碎冰、積雪、甚至小塊的石屑,都被這股吸力捲起,朝著裂縫瘋狂湧去!
陸沉舟只覺得一股巨力拉扯,腳下頓時不穩,連同背上的阿澈,一起被扯得向前踉蹌!
“抓住我!”冰宮女子厲叱,手中素白傘面猛地張開,傘骨瞬間延伸、硬化,如同一根長杆,狠狠插進側方巖壁的縫隙!她另一隻手則閃電般探出,抓住了陸沉舟的胳膊!
吸力與傘杆的固定之力僵持。
陸沉舟死死穩住下盤,右手金屬殘骸下意識狠狠鑿向地面,試圖借力。
就在殘骸觸及地面凍土的剎那——
“嗡……”
一股低沉、古拙、彷彿來自大地深處的震顫,順著殘骸,猛地傳入他掌心!
緊接著,前方那道旋轉的空間裂縫,像是被這突如其來的震顫干擾,擴張的勢頭驟然一滯!裂縫邊緣閃爍的幽藍電光也變得紊亂、明滅不定!
冰宮女子抓住這瞬息的機會,左手發力,將陸沉舟和阿澈猛地向後一帶,同時右手拔出傘杆,傘面重新收攏、化為長劍,朝著那道不穩的空間裂縫,凌空一斬!
一道凝練的幽藍劍光沒入裂縫!
“轟!”
裂縫內部傳來一聲悶響,旋轉的景象驟然破碎、湮滅!那道半透明的裂口也如同被撫平的褶皺,迅速縮小、彌合,最終消失不見,只留下空氣中淡淡的、焦糊的空間波動餘韻。
吸力消失。
通道內恢復平靜,只有碎冰雪屑簌簌落下。
陸沉舟和冰宮女子背靠著冰冷巖壁,劇烈喘息。
剛才那一瞬,險之又險。
冰宮女子看向陸沉舟手中的金屬殘骸,又看向地面被他鑿出淺坑的位置,眼底掠過一絲深思。
“你這鐵片……”她頓了頓,“似乎……能擾動古道的空間結構?”
陸沉舟低頭,看著手中這截再次沉寂下去的殘骸。它剛才那一下震顫,是巧合?還是……
沒等他細想,前方通道轉彎處,那被空間裂縫驚擾後漸漸平息的黑暗中,忽然……傳來了一陣極其輕微、卻清晰可辨的……
腳步聲?
不是一個人。
是很多人。
整齊,沉重,踏在凍土和碎石上,發出“沙沙”的、有節奏的聲響。
由遠及近。
正朝著他們這個方向而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