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女子說走,便真的轉身就走。
月白裘氅的下襬在門檻處輕輕一旋,帶起幾片落在門邊的細雪,雪未沾氅,直直墜回地上,化開一點溼痕。她撐著那柄素白油紙傘,踏入門外沉沉的夜色和呼嘯的風雪中,步子不快,卻透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絕,彷彿料定了身後的人會跟上。
陸沉舟沒得選。
他強撐著站起身,左肩傷口被“鬼面苔”藥膏灼燒後的火辣與深處漆黑幽光的陰寒仍在拉鋸,每動一下都牽扯著半邊身子發麻。他彎腰,用還能動的右臂將阿澈撈起,重新背在背上。孩子依舊昏迷,但呼吸似乎平穩了些,小臉埋在他頸側,撥出的氣息微弱卻溫熱。
金屬殘骸被他緊緊攥在右手,斷口冰冷,沾著的血汙在昏暗光線下顯得格外刺目。
疤臉三人堵在門口,臉色變幻不定。獨眼完好的那隻眼睛死死盯著陸沉舟背上昏迷的阿澈,又瞥向門外風雪中那抹逐漸遠去的月白身影,腮幫子咬得發緊,眼底貪婪與忌憚劇烈交鋒。他身後那兩個漢子,手還按在腰間的皮囊上,卻不敢有進一步動作。
老頭佝僂著背,縮在屋子最裡的陰影中,垂著頭,彷彿甚麼都沒看見。
陸沉舟背好阿澈,腳步虛浮地挪向門口。經過疤臉身側時,他眼角的餘光瞥見對方垂在身側的手,五指微微蜷曲,手背上青筋隱現。
但最終,那隻手沒有抬起來。
陸沉舟一步踏出門檻。
刺骨的寒風夾雜著雪粒子瞬間將他吞沒。外面的溫度比屋裡低得多,寒氣順著口鼻往肺裡鑽,激得他一陣猛咳,咳出的氣息在黑暗中凝成團團白霧。風雪迷眼,前方那抹月白身影在昏暗中若隱若現,像一盞飄忽的引魂燈。
他咬緊牙關,深一腳淺一腳地跟了上去。
冰屋集很快被拋在身後,零星幾點橘黃火光迅速被風雪和黑暗吞噬。四周重新陷入無邊的、墨藍色的雪原之夜。風聲嗚咽,捲起地上的浮雪,在空中拉出一道道鬼魅般的白色煙柱。天上看不見星月,只有厚重低垂的雲層,偶爾被不知何處的地光或極光映出模糊的、流動的暗色輪廓。
那女子走得不快,卻極穩。她撐著的油紙傘彷彿有某種奇異的力量,傘面所及之處,風雪自然分流、避讓,連她腳下踩過的雪面,都只留下極淺的、幾乎瞬間就被新雪覆蓋的痕跡。她甚至沒有回頭確認陸沉舟是否跟上,只是徑直朝著某個方向前行。
陸沉舟跟得很吃力。重傷失血,體力透支,還揹著個人,在及膝深的積雪中跋涉,每一步都像踩在棉絮裡,虛軟無力。左肩的傷口隨著走動不斷傳來陰寒刺痛,那“鬼面苔”藥膏的灼熱效力似乎在減退,漆黑幽光的蠕動又隱約活躍起來。他只能拼命調整呼吸,將殘存的一點力氣全用在跟上前面那抹飄忽的月白影子上。
也不知走了多久,冰屋集早已不見蹤影,四周只剩下茫茫雪原和呼嘯的風。就在陸沉舟覺得雙腿灌鉛、眼前陣陣發黑、幾乎要一頭栽倒時——
前方的女子,忽然停下了。
她微微側身,素白傘面略微抬起,望向風雪深處某個方向。
陸沉舟踉蹌著停在她身後幾步遠,順著她的目光望去。
起初甚麼也看不清,只有風雪和黑暗。但凝神細看,風雪間隙中,隱約可見遠處地平線上,矗立著一片巨大而模糊的……黑影?
不是山巒。那輪廓更加陡峭、嶙峋,像是無數巨大的、被冰雪覆蓋的稜柱或尖塔,以一種違反常理的角度刺向漆黑的天空。黑影沉默地矗立在風雪盡頭,即使隔著很遠,也能感受到一股沉重、古老、帶著莫名寒意的氣息。
“那是……甚麼地方?”陸沉舟喘著粗氣,啞聲問。
女子沒有立刻回答。她靜靜望著那片黑影,兜帽下的側臉線條在風雪中顯得格外冷硬。半晌,她才開口,聲音依舊清冷,卻似乎比之前多了一絲極淡的……甚麼?
“冰獄淵。”她頓了頓,“北溟禁地之一。關押冰宮重犯,封存上古寒魄,以及……一些不該存於世間之物的囚籠。”
冰獄淵?
陸沉舟心頭一凜。這個名字他隱約聽過,在鎮獄司殘存的某些古老卷宗裡,與“歸墟”、“混沌墳場”等絕地並列,被標記為不可踏足、不可窺探的禁忌之地。
“我們要去那裡?”他問。
女子搖了搖頭,傘面重新垂下,遮住面容。“只是路過。冰獄淵外圍三百里,有‘無迴風帶’,靈力紊亂,空間扭曲,尋常修士難以靠近,也少有人跡。穿過那裡,才能最快抵達最近的冰宮外驛。”
她說著,重新邁步,方向略微偏轉,竟是沿著那片巨大黑影的輪廓邊緣,與之保持著一個不遠不近的距離,平行前進。
陸沉舟揹著阿澈,繼續跟上。他注意到,自從靠近這“冰獄淵”的方向,周圍的風雪似乎小了些,但溫度卻降得更低。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極淡的、彷彿萬年玄冰碎裂後散發出的、清冽又死寂的氣味。連他左肩傷口裡的漆黑幽光,在感應到這股氣息後,都似乎……微微瑟縮了一下?
這冰獄淵的氣息,竟能壓制棺槨黑光?
正思索間,走在前方的女子,忽然毫無徵兆地再次停下。
這一次,她沒有看向遠處的冰獄淵黑影,而是微微低頭,望向腳下被積雪覆蓋的地面。
陸沉舟也跟著停下,凝神望去。
雪地上,除了他們剛剛踩出的新鮮腳印,空空蕩蕩。
但女子卻緩緩蹲下身,伸出未撐傘的左手——那隻手戴著薄如蟬翼的、近乎透明的冰絲手套。她用指尖,極輕地拂開表面一層浮雪。
雪下,露出了一小塊顏色略深的、凍得硬邦邦的泥土。
而在那泥土之上,印著半個……腳印?
不是人的腳印。那形狀更大,前端分叉,像是某種大型禽類的爪印,但爪尖的痕跡異常尖銳、深邃,幾乎要摳進凍土深處。印痕邊緣,泥土呈現出一種詭異的灰白色,彷彿被極寒瞬間凍結、風化了許久。
腳印很淡,幾乎被新雪完全覆蓋,若非女子特意拂開檢視,根本難以察覺。
女子盯著那半個爪印,冰絲手套下的指尖,幾不可察地蜷縮了一下。
她緩緩站起身,目光掃向前方風雪瀰漫的、與冰獄淵黑影平行的前路,清冷的聲音裡,終於帶上了一絲陸沉舟能夠清晰辨別的……
凝重。
“看來,‘無迴風帶’裡,有東西提前醒來了。”
她微微偏頭,側臉對著陸沉舟,兜帽陰影下,只能看見一抹緊抿的淡色唇線。
“跟緊。接下來這段路,無論看見甚麼,聽見甚麼,別停,別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