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隻握著殘骸的手,停在半空,穩得嚇人。
殘骸斷口沾著黑紅的血汙,在跳動的橘黃火光裡,泛著一種冷硬的、近乎金屬的光。屋子裡一時間只剩下燃石藍焰細微的噼啪,和門外風雪呼嘯著擠進門縫的嗚咽。
疤臉獨眼盯著那隻手,完好的眼珠子轉了轉。他臉上那道疤在火光下扭曲著,像條趴著的蜈蚣。他沒立刻發作,只是咧開的嘴角慢慢收了回去,黃牙抵著下唇,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
他身後兩個漢子,手還按在刀柄上,身子卻微微向後仰著,像是怕那截殘骸突然暴起戳過來。
老頭佝僂的背似乎更彎了些,搓著手,臉上那卑微的笑還掛著,眼珠子卻在疤臉和獸皮之間來回溜,不出聲。
就這麼僵了兩三息。
“嘿……”疤臉忽然低笑了一聲,聲音乾啞,“有點意思。”他完好的那隻眼睛,越過那隻手,看向獸皮下隱約的人形輪廓,最後落在陸沉舟半露的、糊著灰綠藥膏的左肩傷口上。“傷得不輕啊,兄弟。這冰天雪地的,帶著個半大孩子,不容易。”
他話說得慢,像是閒聊,可那眼神卻尖得很,像在估量獵物的斤兩和還能撲騰幾下。
陸沉舟沒吭聲。他全身的力氣都用在握緊殘骸和維持呼吸上了,左肩傷口被那“鬼面苔”藥膏灼得火辣辣地疼,對抗著深處那股陰寒,冷汗早就浸透了裡衣,又被體溫烘著,黏糊糊地貼在背上。他知道自己現在的樣子唬不住真正的硬茬子,但至少,不能讓對方覺得可以隨手拿捏。
“疤爺,”老頭適時地插話,聲音帶著討好的小心,“這倆真是落難的,您看這傷……要不,賞口飯吃,明天一早就讓他們滾蛋,絕不髒了咱冰屋集的地界。”
疤臉沒理老頭,目光依舊釘在陸沉舟身上:“落難?落難能帶著鎮獄司的‘廢鐵’?”他下巴朝那金屬殘骸揚了揚,“這玩意兒,一般人可弄不到,也留不住。沾了‘那邊’的東西,晦氣重得很。”
他頓了頓,往前踱了半步。他身後的兩個漢子立刻繃緊,手從刀柄挪到了腰間鼓鼓囊囊的皮囊——裡頭恐怕不是善茬。
“兄弟,”疤臉的聲音壓低了些,帶著一種誘哄般的殘忍,“咱們開啟天窗說亮話。你身上,除了這破鐵片子,還有別的好東西吧?冰宮的小崽子……”他目光掃過阿澈,“就算不是嫡系,血脈也該有點價值。你把他留下,再交出點實在貨,疤爺我保你活著走出北溟,怎麼樣?”
陸沉舟的手指,在殘骸冰涼的斷口上,收緊了一分。
留下阿澈?
他喉嚨動了動,想說甚麼,可一口氣沒提上來,反而引動傷口,悶咳出聲,嘴角又滲出血絲,血色裡依舊混著灰黑的冰碴。
疤臉眼裡精光一閃,像是確認了甚麼,笑容更明顯了:“傷到根子了?那就別硬撐了。在這兒,沒力氣,講不了道理。”
他揮了揮手。
身後左邊那個精瘦的漢子,立刻從皮囊裡掏出個黑乎乎、拳頭大小的東西,像是甚麼獸類的顱骨,表面刻著扭曲的暗紅色符文。他嘴裡唸唸有詞,顱骨眼眶的位置,驟然亮起兩點慘綠的光。
一股陰冷、汙穢、帶著腥臭的氣息,瀰漫開來。
不是靈力波動,更像某種原始的、基於血肉或魂魄的邪術。這氣息讓陸沉舟左肩傷口裡的漆黑幽光,都微微躁動了一下。
老頭臉色一變,想上前,卻被疤臉另一個膀大腰圓的漢子橫身攔住。
握著顱骨的漢子,將慘綠光點對準了陸沉舟,口中咒語越念越快。
陸沉舟只覺得渾身發冷,不是外界的寒冷,而是從骨頭縫裡滲出來的陰邪之氣,正試圖往他傷口裡鑽,與那漆黑幽光隱隱呼應,想要徹底引爆傷勢!
他咬牙,想催動體內最後那點微薄的靈力,或者引動“鎮”字令牌……可令牌沉寂如死,靈力枯竭如涸澤。
就在那慘綠光點即將觸及他面門的剎那——
“夠了。”
一個清冷、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穿透力的女子聲音,忽然從門外傳來。
聲音不大,卻像一把冰錐,鑿穿了屋內的汙濁和緊張。
緊接著,門簾再次被掀開。
寒風裹挾著細雪湧進,卻比先前更多了一股凜冽的、彷彿能凍結靈魂的寒意。
一道纖細高挑的身影,逆著門外沉沉的夜色,站在了門口。
她穿著一身月白色的、纖塵不染的裘氅,兜帽低垂,遮住了大半面容,只露出線條清冷的下頜和一抹淡色的唇。裘氅下襬處,用極細的銀線繡著幾片冰晶紋路,紋路在火光下流轉著幽微的藍光。
她手裡沒拿武器,只撐著一柄油紙傘。傘面素白,沒有任何裝飾,卻在漫天風雪中,片雪不沾。
冰宮的人。
而且是……身份不低的那種。
屋子裡霎時靜得落針可聞。
疤臉獨眼臉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完好的眼睛裡閃過驚疑、忌憚,還有一絲迅速被壓下去的貪婪。他揮手製止了手下催動顱骨邪術。
老頭更是深深低下頭,身子幾乎縮成一團,連呼吸都放輕了。
那女子邁步走了進來。她的步伐很輕,落地無聲,靴底踩在骯髒的獸皮和乾草上,卻彷彿踏在冰面。她徑直走到屋子中央,目光掠過疤臉三人,掠過老頭,最終落在獸皮下露出半張臉、昏迷不醒的阿澈身上。
停留了片刻。
然後,她才看向依舊握著殘骸、渾身緊繃的陸沉舟。
兜帽陰影下,陸沉舟看不清她的眼神,卻能感覺到一道冰冷、審視、如同實質的目光,在他臉上和左肩傷口處掃過。
“他,”女子開口,聲音依舊清冷平靜,聽不出情緒,指向阿澈,“我要帶走。”
疤臉腮幫子鼓了鼓,皮笑肉不笑地開口:“這位仙子,凡事講個先來後到,這倆人是咱們冰屋集先……”
“冰屋集?”女子微微偏頭,兜帽下似乎有一道極淡的目光落在疤臉臉上,“甚麼時候,輪到你們說話了?”
語氣平淡,甚至沒有加重,卻讓疤臉後面的話硬生生噎了回去,臉色漲紅。
那女子不再看疤臉,轉而望向陸沉舟:“你,若想活命,跟他一起。”
陸沉舟喉嚨發乾,嘶啞道:“為何?”
女子沉默了一瞬。
“他身上的‘霜紋’感應到了我。”她聲音裡終於有了一絲極淡的波動,像是冰冷的湖面投入了一顆小石子,“冰宮血脈,流落至此,需帶回查驗。”
她頓了頓,補充了一句,聲音更冷了些。
“留在這裡,你們活不過今夜子時。”
話音落下的同時,她素白傘面邊緣,一片悄然凝結的、薄如蟬翼的冰晶,“啪”地一聲輕響,碎成齏粉。
無形的寒意,驟然籠罩了整個冰屋。
疤臉三人臉色驟變,連退兩步。
老頭更是將頭埋得更低。
陸沉舟握著殘骸的手,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
他看著那女子,又低頭看了看昏迷的阿澈。
別無選擇。
他緩緩點了點頭,從牙縫裡擠出一個字:
“……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