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半個爪印凍在土裡,像句沒說完的咒語。
陸沉舟盯著那灰白色的印痕,指尖摳進掌心的老繭。爪印分叉,尖銳,深得不像踏出來的,倒像拿鑿子刻的。邊緣的凍土呈現出一種被極寒瞬間抽乾所有生機後的死寂灰白,連飄落的雪花沾上去,都似乎凝滯了一瞬,才不情不願地滑開。
冰宮女子沒再多說一個字。她直起身,月白裘氅在風雪中紋絲不動,素白傘面微傾,重新邁步。方向沒變,依舊沿著冰獄淵那片巨大黑影的輪廓邊緣,只是步子比之前快了些,也更……輕了些。靴底踩在雪上,幾乎聽不見聲音,像一片羽毛飄過。
陸沉舟揹著阿澈,咬牙跟上。左肩傷口裡的漆黑幽光,在靠近這爪印、感受到空氣中那股愈發清冽死寂的冰獄淵氣息後,確實瑟縮了一下,但隨即又像是被激怒般,緩慢而固執地……搏動起來。每一次搏動,都牽扯著傷口周圍的皮肉傳來撕裂般的陰痛,與“鬼面苔”藥膏殘留的灼熱對抗著,攪得他半邊身子一陣冷一陣熱。
風雪似乎真的小了。但這不是好事。風小了,雪粒子落得稀疏,視野反倒清晰了些,也更能看清前方那片無遮無攔、一直延伸到黑暗盡頭的雪原,以及雪原盡頭,那沉默矗立的、嶙峋如怪物獠牙的冰獄淵黑影。
安靜。
太安靜了。
除了他們踩雪趕路的細微聲響,和陸沉舟自己粗重壓抑的喘息,四周一片死寂。連風聲都像被甚麼東西吸走了,只剩下一種沉甸甸的、壓在耳膜上的空響。
又走了約莫一刻鐘。
前方的冰宮女子,第三次停下了。
這一次,她沒有低頭看地,而是微微仰起臉,素白傘面抬起寸許,望向側前方——冰獄淵黑影的方向。
陸沉舟順著她的目光望去。
起初,只有那片巨大、模糊、被夜色和殘餘風雪籠罩的黑影輪廓。
但很快,他看見了。
在冰獄淵黑影靠近底部的位置,那片本應是最深沉黑暗的區域裡,不知何時,亮起了……一點光。
不是火光,不是冰反射光。是一種極其微弱、近乎透明的幽藍色光暈。光暈很小,只有指甲蓋那麼大,在無邊黑暗的襯托下,卻異常醒目。它靜靜地亮著,一動不動,像一隻沉睡中無意間睜開的……眼睛?
不,不止一點。
陸沉舟瞳孔微縮。
在那第一點幽藍光暈稍左、稍高的位置,又一點幽藍,悄無聲息地……亮了。
緊接著,是第三點,第四點……
它們分佈得沒有規律,彼此間隔或遠或近,亮度也略有差異。有的明亮些,有的幾乎隨時會熄滅。但無一例外,都散發著那股清冽死寂的冰寒氣息,與冰獄淵本身的氣息同源,卻又似乎……多了點甚麼?
一種極其隱晦的、彷彿被囚禁了太久、帶著腐朽與瘋狂意味的……“活氣”?
“冰獄淵的‘囚窗’……”冰宮女子的聲音忽然響起,依舊清冷,卻壓得極低,彷彿怕驚擾了甚麼,“關押重犯的玄冰獄室,牆壁上會留一道‘窺魄窗’,以特殊冰魄封鎮。囚犯未死,窗內便有魂火殘留……這些光,是窗內魂火透出的餘燼。”
她頓了頓,聲音更沉:“但此刻……不該有這麼多‘窗’同時亮著。更不該……亮在這個方向。”
陸沉舟心頭一緊:“甚麼意思?”
“意思是,”女子微微側頭,兜帽陰影下,陸沉舟似乎瞥見她唇角極淡地繃緊了一瞬,“要麼,冰獄淵深處的封禁出了紕漏,導致大量囚室同時異動。要麼……”
她沒說完。
但陸沉舟聽懂了。
要麼,是有甚麼東西,從裡面……出來了。而且不止一個。這些亮起的“囚窗”,可能是它們脫困時留下的痕跡,也可能是……被它們“開啟”的?
這個念頭讓陸沉舟後背寒氣直冒。他下意識握緊了手中的金屬殘骸。殘骸冰冷,沾著的血汙已經凍硬。
就在這時——
“嗚……”
一聲極輕微、極飄渺、彷彿從極深地底傳來、又像是直接響在腦子裡的……嗚咽聲,毫無徵兆地,穿透了死寂的雪原夜空。
不是風聲。
是某種……活物發出的聲音。充滿了痛苦,迷茫,還有一絲……貪婪?
嗚咽聲響起的瞬間,遠處冰獄淵黑影上,那些幽藍的“囚窗”光點,齊齊……閃爍了一下!
像在呼應。
緊接著,第二聲嗚咽傳來。
更近了些。
方向……似乎正是他們前進的側前方,那片看似平坦、實則被起伏雪丘遮掩的雪原?
冰宮女子握著傘柄的手,幾不可察地收緊。素白傘面邊緣,悄然凝結的冰晶又厚了一層。
“走。”她只說了一個字,步伐陡然加快,不再沿著冰獄淵邊緣平行前進,而是微微轉向,朝著更偏南、更遠離那些幽藍光點的方向切去。
陸沉舟揹著阿澈,拼盡全力跟上。他左肩的傷口被這急促動作牽扯,劇痛如潮水般湧來,眼前陣陣發黑。可他不敢停,甚至不敢大喘氣,只能死死咬著牙,盯著前方那抹在風雪中飄忽的月白背影。
嗚咽聲沒有再響起。
但那種被甚麼東西“注視”著的感覺,卻越來越清晰。
不是一道目光。是很多道。散亂的,飢渴的,帶著冰冷死寂和瘋狂餘燼的“視線”,從身後冰獄淵的方向,從側前方雪丘的陰影裡,甚至從腳下深不見底的積雪深處……隱隱約約地,投射過來。
空氣裡的溫度在急劇下降。撥出的白氣瞬間凝成細碎的冰晶,撲簌簌往下掉。腳下的積雪變得異常堅硬、滑溜,像踩在凍實的冰面上。
陸沉舟右手中的金屬殘骸,忽然……自己輕輕震了一下。
不是錯覺。那截冰冷的、沾血的黑鐵,在他掌心極其細微地……嗡鳴著。像一根被無形之手撥動的琴絃,發出只有他能感覺到的、低沉而震顫的共鳴。
共鳴的來源……
他猛地抬眼,看向前方疾行的冰宮女子。
準確地說,是看向她裘氅下襬處,那幾片用銀線繡著、此刻正流轉著幽微藍光的冰晶紋路。
那紋路的藍光閃爍頻率……竟隱約與金屬殘骸的嗡鳴震顫,產生了某種極其隱晦的……同步?
冰宮女子似乎也察覺到了甚麼。她的腳步微微一頓,側身回望了一眼。
就這一眼。
陸沉舟順著她的視線,用眼角餘光瞥向側後方——
大約百丈外,一座被積雪半埋的、低矮冰丘的頂端。
不知何時,悄無聲息地,立著……一道黑影。
人影?
不,不像人。那輪廓過於瘦長、佝僂,四肢的關節以一種怪異的角度反折著,像一具被凍僵後又強行拉直的屍體。它靜靜地立在冰丘頂上,面向他們離去的方向,頭顱低垂,看不清面容。
只有兩點極其微弱的、幽藍色的光,在它頭顱的位置……緩緩亮起。
像兩盞即將熄滅的、冰冷的鬼火。
無聲地,注視著他們。
冰宮女子收回目光,素白傘面猛地向前一傾。
“跑!”
她清冷的聲音,第一次帶上了一絲急促。
話音未落,她整個人已化作一道淡淡的月白虛影,朝著南方疾掠而去!
陸沉舟心頭警鈴炸響,背緊阿澈,用盡吃奶的力氣,連滾帶爬地跟著那道虛影,衝進前方更深的、風雪重新開始肆虐的黑暗裡。
身後,冰丘頂上,那道瘦長佝僂的黑影,幽藍的“目光”閃爍了一下。
然後,它動了。
不是走,不是跑。
是如同一灘融化的、粘稠的陰影,順著冰丘的斜坡,悄無聲息地……流淌了下來。
融入雪地。
消失不見。
只留下冰丘頂上,兩個深深嵌入冰層的、分叉的、尖銳的……
爪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