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聲狼嚎像根冰冷的釘子,鑿穿了風雪暫歇後死寂的雪原。
陸沉舟的脊背瞬間繃緊,握金屬殘骸的手攥得指節發白。不是怕——是身體的本能。在絕地廝殺裡滾過的人,對危險的直覺比獵犬還敏銳。這嚎聲不對。太沉,太冷,尾音裡帶著種金屬刮擦冰面的尖銳,絕不是尋常冰原狼。
他屏住呼吸,側耳細聽。
風小了,雪粒子零零星星地飄。嚎聲過後,有那麼幾息,四下裡靜得嚇人,只有他自己壓抑的心跳和阿澈微弱呼吸的聲響。
然後,第二聲來了。
從更近的地方。偏東北方,大約百丈開外,一處被積雪半掩的冰丘後面。這回聽清了,不止一頭。是兩三道嚎聲混雜在一起,此起彼伏,帶著一種捕獵前相互呼應、劃定包圍的意味。
它們在靠近。
速度不快,甚至有些謹慎,但方向明確——就是衝著這片廢棄石屋群來的。
陸沉舟緩緩站起身,動作儘量放輕,挪到石屋僅存的那扇歪斜窗洞邊,藉著斷牆的陰影,向外窺視。
天色依舊晦暗,鉛灰色的雲層低低壓著,光線渾濁。雪原反射著慘白的光,視野不算好,但勉強能看出去幾十丈。
起初甚麼也沒有,只有起伏的雪丘和零星戳出雪面的、枯黑的灌木殘枝。
但很快,他看見了。
東北方那座冰丘的脊線上,悄無聲息地,冒出了幾個灰白色的……影子。
不是純白,是那種接近雪色、卻又隱隱透著岩石般青灰的毛皮。個頭比尋常冰原狼大上一圈,肩高几乎齊腰,四肢粗壯,爪子寬大,踏在雪上幾乎不留痕跡。它們站在冰丘脊線上,並沒有立刻衝下來,而是排成一道稀疏的弧線,幽綠色的眼睛在昏暗中亮著冰冷的光,齊齊望向石屋群的方向。
三頭。
不,側後方雪窩裡又冒出一頭。四頭。
它們沒有立刻進攻,似乎在觀察,在判斷。
陸沉舟的心一點點往下沉。這些畜生太鎮定了,不像餓瘋了的野狼,更像……有組織的獵手。而且,它們選擇的位置很刁鑽——冰丘居高臨下,既能俯瞰整個石屋群,又能借助起伏的地形隱蔽接近。
硬拼?以他現在的狀態,左肩重傷,靈力幾近枯竭,還揹著昏迷的阿澈,對付一頭都勉強,四頭一起上,必死無疑。
逃?這茫茫雪原,無遮無擋,他這速度根本跑不過這些在冰原上長大的畜生。
只能守。
他飛快地掃視石屋內部。三面斷牆,一面是進來的那個豁口,沒有門。牆角堆著的枯藤苔蘚或許能點個火?可這冰天雪地,潮溼陰冷,火摺子早就不知丟哪兒去了,就算有,也未必點得著。
金屬殘骸握在手裡,冰涼沉手。他低頭看了看,忽然想起墨辰最後引爆混沌殘魂、吸引銀白閃電那一幕。這殘骸沾染過墨辰的魂毒和混沌氣息……
一個極其冒險的念頭閃過腦海。
他咬咬牙,用金屬殘骸鋒利的斷口,在左臂完好的皮肉上,狠狠劃了一道!
鮮血湧出,滴落在冰冷的石面上。
不是尋常的血。他體內靈力雖枯竭,但一路沾染的虛穢、淨源、混沌殘渣、甚至棺槨那詭異黑光的氣息,都混雜在氣血之中。這血的味道……對某些東西來說,或許格外“鮮明”?
他將沾血的金屬殘骸,輕輕放在石屋豁口內側,最顯眼的位置。
然後,他退到最裡面的牆角,將阿澈護在身後,自己則蜷縮起來,儘量收斂氣息,連呼吸都放到最緩、最輕。
他在賭。
賭這些冰原狼不是普通的野獸,賭它們對“異常”的氣息更敏感,也……更警惕。
賭它們會先被那沾滿各種混亂汙穢氣息的金屬殘骸吸引,而不是立刻撲向角落裡“氣息微弱”的活人。
時間一點點過去。
石屋外,風聲似乎又緊了點,捲起雪塵,發出“嗚嗚”的輕響。
那四頭冰原狼,終於動了。
它們沒有一窩蜂衝下來,而是分成了兩撥。兩頭從冰丘側面迂迴,貼著雪面,悄無聲息地向石屋群側翼包抄。另外兩頭,則直接從冰丘脊線上下來,不緊不慢地,朝著陸沉舟藏身的這間石屋正面走來。
腳步很輕,踩在雪上只有極細微的“沙沙”聲。
幽綠的眼睛在昏暗中如同鬼火,越來越近。
三十丈……二十丈……十丈……
陸沉舟能聽見自己心臟在胸腔裡擂鼓般的跳動,也能聽見那畜生粗重而冰冷的呼吸聲,混雜著喉嚨裡發出的、極低的威脅性嗚咽。
五丈。
兩頭冰原狼在石屋豁口外停住了。
它們低下頭,鼻翼翕動,幽綠的眼睛死死盯著豁口內側地上——那截沾血的金屬殘骸。
其中一頭試探性地向前探了探爪子,喉嚨裡的嗚咽聲更響了,卻沒有立刻撲進去。它似乎有些……遲疑?那金屬殘骸上散發的氣息太混亂、太汙穢,甚至帶著一絲令它們本能厭惡又隱隱畏懼的……死寂?
另一頭則昂起頭,幽綠的目光掃過石屋內部。光線昏暗,牆角堆著雜物,陸沉舟蜷縮在更深處的陰影裡,氣息收斂到極致,彷彿一塊沒有生命的石頭。
它的目光,在陸沉舟和阿澈的方向停留了一瞬。
陸沉舟全身肌肉繃死,連眼珠都不敢轉。
那冰原狼歪了歪頭,似乎在判斷。
就在這時——
“嗷嗚——!!”
石屋群側翼,突然傳來一聲短促而淒厲的狼嚎!緊接著是激烈的撲擊聲、撕咬聲、還有重物砸在石牆上的悶響!
是那兩頭負責包抄的冰原狼!它們碰上了甚麼?
豁口外的兩頭狼猛地轉頭,幽綠的眼睛裡閃過驚疑。
機會!
陸沉舟幾乎在嚎聲響起的同一瞬間暴起!他不是衝向豁口,而是撲向側面的斷牆!用盡全身力氣,將手中早就攥緊的一塊稜角鋒利的碎冰石,狠狠砸向牆根處一塊看似鬆動、被積雪半掩的黑石!
“砰!”
碎石飛濺!
那塊黑石被砸得向內凹陷了寸許!緊接著,整面斷牆靠近地面的部分,發出一陣令人牙酸的“嘎吱”聲,本就搖搖欲墜的石塊開始鬆動、滑落!
豁口外的冰原狼被這突如其來的動靜驚動,下意識地向後跳開半步,警惕地盯著開始崩塌的斷牆。
而陸沉舟已經藉著這一砸的反震之力,退回牆角,一把抄起昏迷的阿澈,用最快的速度,從石屋後方一個他早就留意到的、被塌落椽木半掩的狹窄破洞,猛地鑽了出去!
身後,斷牆崩塌的轟響和冰原狼憤怒的咆哮混成一片。
冰原刺骨的寒風瞬間將他包裹。
他沒回頭,揹著阿澈,朝著與狼嚎激鬥聲相反的方向,一頭扎進茫茫雪原更深的黑暗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