劍尖刺進皮肉的瞬間,沒有血。
先出來的是火。
金紅色的,滾燙的,從他心口那道火焰烙印深處炸出來的火。火焰順著劍脊往上爬,眨眼間就吞沒了整柄寒淵劍。劍身嗡鳴,不是痛苦的震顫,而是一種近乎歡欣的共鳴——像是乾涸了千百年的河床,終於等來了奔湧的洪水。
陸沉舟咬著牙,五指死死扣著劍柄,將劍鋒一寸寸往心口深處送。
不是自殺。
是……獻祭。
用他自己的心頭血,用血脈裡沉睡的焚心火本源,去“喂”這把劍。
“你……”冰魔的聲音第一次出現了波動,不再是那種蒼老平靜的調子,而是帶著一絲驚疑,“你在……燃燒血脈?!”
陸沉舟沒回答。
他也沒力氣回答。
劍鋒穿透胸骨,抵到心臟表面的瞬間,他眼前猛地一黑。整個人像被扔進了熔爐,五臟六腑都在被那股金紅色的火焰灼燒、熔化。劇痛像潮水般一波波衝擊著識海,但他腦子裡卻異常清醒——
他知道自己在做甚麼。
寒淵劍裡那縷被冰魔汙染的本源,之所以難以根除,是因為它已經和劍身融為一體。外力強行剝離,只會毀掉整柄劍。唯一的辦法,就是用更純粹、更霸道的同源力量,去“引”它出來。
而世間最純粹、最霸道的焚心火本源……
就在他心脈深處。
那是陸鎮淵當年封進血脈的“火種”,千百年來代代相傳,早已和陸氏子孫的血肉神魂長在了一起。現在,他要把它剖出來,當作誘餌。
劍鋒刺穿心臟瓣膜的剎那——
一滴暗金色的血,順著劍身上的血槽,緩緩流了出來。
不是液體,更像是一團凝固的火焰。血滴落在劍脊上,發出“嗤”的一聲輕響,緊接著,整柄寒淵劍突然劇烈地震動起來!
劍身深處那道冰晶裂痕,此刻正瘋狂地向外噴湧暗藍色的冰髓。但那些冰髓一接觸到他心頭血滴落的金紅火焰,就像遇到了天敵,尖叫著縮了回去。
不,不是縮回去。
是被“吸”了過去。
金紅火焰順著裂痕鑽進劍身深處,像獵犬追著獵物,死死咬住了那縷被汙染的本源。兩股同源卻相斥的力量在劍身裡瘋狂衝撞、撕咬,每一次碰撞,都讓寒淵劍發出一聲瀕臨崩碎的哀鳴。
劍身表面,開始浮現密密麻麻的裂紋。
“住手!”冰魔厲喝。
霧氣劇烈翻湧,那顆冰藍色的眼珠第一次離開了原地,化作一道流光,直射向陸沉舟!眼珠所過之處,冰窟裡倒垂的冰稜紛紛炸裂,化作無數鋒利的冰錐,鋪天蓋地朝他刺來!
陸沉舟沒躲。
他也躲不了。
劍還插在心口,整個人像被釘在了原地。他只能抬起左手,掌心金紅火焰噴湧,在身前凝成一道薄薄的火牆。
冰錐撞上火牆,炸開漫天冰晶。
但更多的冰錐還在源源不斷地射來。
火牆的光芒,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黯淡下去。
就在這時——
“夠了。”
一個極輕、極虛弱的聲音,從冰窟角落響起。
是蘇璃霜。
她不知何時睜開了眼睛,靠著冰壁,緩緩站了起來。那張臉白得透明,嘴唇沒有一絲血色,但那雙眼睛,卻亮得驚人。
她抬起右手,五指張開,對準了那顆射向陸沉舟的眼珠。
沒有冰魄之力,沒有歸源之光。
只有一滴……暗金色的血。
從她指尖滲出來,懸浮在半空。
和陸沉舟心頭的那滴血,一模一樣。
冰魔的眼珠,驟然停在半空。
霧氣深處,傳來一聲難以置信的低吼:
“你……你怎麼也有……”
蘇璃霜沒回答。
她只是看著那滴血,眼神空洞,像是在看一個陌生又熟悉的東西。
“父親……”她喃喃道,“你留給我的……原來是這個……”
話音落,她五指猛地收攏——
血滴炸開!
不是四濺,是化作無數道細密的暗金色絲線,在空中交織、旋轉,最終凝成一個小小的、倒三角的符文。
和陸沉舟心口烙印的形狀,一模一樣。
符文成型瞬間,冰窟裡的溫度驟然升高!
不是火焰的灼熱,是一種更霸道的、彷彿能焚盡世間一切汙穢的……淨化之力。
那些射向陸沉舟的冰錐,在半空中就融化、蒸發。
冰魔的眼珠發出一聲淒厲的尖嘯,猛地縮回霧氣深處。
而寒淵劍,終於“咔嚓”一聲——
碎了。
不是炸開,是從劍脊那道裂痕處,整柄劍一分為二。一半是暗金色的、純淨的焚心火本源,像一團流動的金色液體,懸浮在半空。另一半是暗藍色的、被汙染的本源,裹著一縷冰髓核心,正試圖逃回霧氣裡。
陸沉舟悶哼一聲,拔出心口的斷劍。
劍鋒離體的瞬間,他整個人晃了晃,差點栽倒。胸口那個窟窿沒有流血,只有金紅色的火焰在燃燒、癒合,但速度極慢——他耗得太狠了,心脈本源幾乎枯竭。
但他還是強撐著,伸手抓向那團暗金色的本源。
本源像有生命般,主動飄向他掌心,順著他面板的紋路,滲了進去。
一股溫熱的、彷彿血脈相連的力量,瞬間流遍四肢百骸。他胸口那個窟窿,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開始癒合。而右臂裡那些焚心火殘痕,此刻全都亮了起來,像乾涸的河床重新湧出了清泉。
但還不夠。
他抬起頭,看向那團試圖逃走的暗藍色本源。
看向霧氣深處,那顆重新凝聚的眼珠。
冰魔在看著他。
眼中第一次沒有了從容,沒有了算計。
只有一種近乎瘋狂的……
殺意。
“你毀了我的計劃。”它的聲音冷得像萬載寒冰,“那我就毀了你們。”
霧氣驟然收縮、凝實,最終化作一尊高達三丈的冰魔虛影。虛影沒有五官,只有一張咧到耳根的巨口,口中獠牙森森,正對著陸沉舟。
而冰棺裡的鎮淵劍,此刻突然劇烈地震動起來!
劍身上那些裂痕,正以驚人的速度蔓延、擴大。
封印……
要提前崩了。
冰淵最深處。
冰魔本體的那顆巨眼,瞳孔深處倒映著冰窟裡的一切。
倒映著碎裂的寒淵劍。
倒映著重新站起來的陸沉舟。
也倒映著冰棺上那些瘋狂蔓延的裂痕。
然後,巨眼緩緩……
眯了起來。
像是在笑。
又像是在……
等待最後一刻的來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