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尊冰魔虛影往前踏了一步。
冰窟的地面“咔嚓”一聲裂開,蛛網般的裂痕從它腳下蔓延出去,一直爬到冰棺底座。虛影沒有五官,但那張咧開的巨口緩緩張大,喉嚨深處噴出大股暗藍色的冰霧。霧氣所過之處,連空氣都凝成了細密的冰晶,簌簌往下掉。
陸沉舟握著半截寒淵斷劍,劍身上還殘留著他自己的血。胸口那個窟窿已經癒合了大半,新生的皮肉泛著不正常的金紅色,像是底下埋著一團火。他能感覺到那股新吸收的焚心火本源正在經脈裡奔湧,但心脈深處的枯竭感並沒減輕——本源能暫時撐住他這具身體,卻補不了已經燒乾的神魂。
虛影的巨爪抬了起來。
不是冰晶凝成的,是純粹的、壓縮到極致的寒氣。爪影掠過半空,帶起五道漆黑的軌跡——那是空間被凍結、碎裂後留下的裂痕。
陸沉舟沒硬接。
他側身向後急退,左手在冰壁上一按,借力橫移三丈。爪影擦著他肩膀過去,寒氣掃過,整條左臂瞬間覆上了一層厚厚的白霜。霜層下,面板迅速發青、壞死,像凍了三個月的死肉。
他悶哼一聲,右手斷劍橫掃,劍鋒上金紅火焰噴湧,將左臂上的冰霜燒化。皮肉傳來焦糊味,但總比整條胳膊廢掉強。
“躲得了一時,躲不了一世。”冰魔的聲音從虛影深處傳來,冰冷平靜,“封印還有三十息就徹底崩了。到時候,劍碎印毀,這整座冰淵……都會塌。”
它頓了頓,巨爪再次抬起:
“你們要麼死在我手裡,要麼……被活埋。”
話音未落,第二爪已經拍到!
這一次更快,更狠。爪影未到,那股凍結空間的寒意已經封死了陸沉舟所有退路。他瞳孔一縮,斷劍橫在胸前,劍身上的金紅火焰瘋狂燃燒,在身前凝成一面薄薄的火盾。
“鐺——!!!”
爪影砸在火盾上。
沒有聲響,只有一股沉重的、彷彿整座山壓下來的力量。陸沉舟雙腳下的冰面瞬間炸開,整個人被砸得倒飛出去,後背重重撞在冰窟的牆壁上。冰壁“咔嚓”裂開一個人形凹陷,他喉嚨一甜,一口血噴了出來。
血是金紅色的,落在冰面上,發出“滋滋”的灼燒聲。
火盾碎了。
虛影的巨爪也頓了一下,爪尖被燒掉了三根手指,斷口處流淌出暗藍色的冰髓。但它似乎毫不在意,斷指處迅速長出新的冰晶,眨眼間就恢復了原狀。
“焚心火……不過如此。”冰魔的聲音裡透著一絲嘲弄,“若是陸鎮淵親自來,或許還能傷我幾分。你?還差得遠。”
陸沉舟撐著冰壁站起來,抹了把嘴角的血。
他知道冰魔說得對。
他吸收的本源再純粹,也只是“量”。而真正焚心火的精髓——那種焚盡萬物、連天道都能灼穿的“意”,他還沒有領悟。
沒有“意”,火就只是火。
傷不了冰魔這種存在。
“那就……試試這個。”
一個虛弱的聲音,從冰窟角落響起。
是蘇璃霜。
她不知何時站了起來,搖搖晃晃地走到冰棺旁。左手扶著棺壁,右手按在自己心口——那裡,一團微弱的金紅火焰正在跳動。火焰很小,像風中殘燭,但核心處卻透著一股極其凝練、近乎實質的……“意”。
那是她父親留給她的。
不是本源,是“傳承”。
“你……”冰魔虛影第一次轉過頭,看向她,“你在燃燒最後的生命……就為了給他爭取三十息?”
蘇璃霜沒回答。
她只是看著陸沉舟,嘴角扯出一個極淡的、幾乎看不見的笑:
“我撐十息……你……做你該做的事。”
話音落,她掌心那團火焰驟然炸開!
不是向外炸,是向內——火焰化作無數道細密的金紅絲線,鑽進了冰棺表面那些蔓延的裂痕裡。絲線所過之處,裂痕蔓延的速度明顯慢了下來,像是被一股柔和卻堅韌的力量強行“粘”住了。
冰棺的震動,暫時穩住了。
但蘇璃霜整個人,卻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枯萎下去。
面板失去光澤,頭髮從髮根開始變白,眼睛裡的神采迅速黯淡。她扶著冰棺的手在發抖,但沒鬆開。
十息。
她說了十息。
陸沉舟看著她的背影,喉嚨發緊。
但他沒時間猶豫。
十息,夠了。
他深吸一口氣,握緊斷劍,再次衝向冰魔虛影!
這一次,他沒再躲。
斷劍上的金紅火焰燃燒到了極致,劍身甚至開始融化,化作一團流動的液態火。他整個人撞進虛影懷裡,斷劍狠狠刺向虛影心口——那裡,是那顆冰藍色眼珠所在的位置。
虛影的巨爪同時拍向他的腦袋。
兩敗俱傷的打法。
陸沉舟沒躲。
他只是死死盯著那顆眼珠,盯著眼珠深處倒映的……他自己的臉。
然後,劍至。
爪落。
“轟——!!!”
金紅與暗藍的光芒,在冰窟中央炸開。
刺眼的光吞沒了一切。
陸沉舟只覺得右臂一輕,斷劍徹底碎了。而虛影的巨爪,拍在了他左肩上。骨頭碎裂的聲音清晰得嚇人,整條左臂軟軟垂了下來,肩胛骨碎成了七八塊。
但他刺出去的那一劍,也洞穿了虛影的心口。
劍鋒刺入眼珠的瞬間——
時間彷彿靜止了。
冰魔的咆哮聲戛然而止。
虛影的動作僵在半空。
冰窟裡所有正在蔓延的裂痕,同時停住。
只有冰棺裡,鎮淵劍劍身上的裂痕,還在緩慢地……繼續擴大。
一息。
兩息。
三息。
第四息時,虛影心口那顆眼珠,“咔嚓”一聲……
碎了。
不是裂開,是徹底崩解,化作無數暗藍色的冰晶粉末,簌簌落下。
虛影開始消散。
像融化的雪人,從頭部開始,一寸寸崩塌、瓦解。暗藍色的霧氣從它體內湧出,試圖重新凝聚,但一接觸空氣中殘留的金紅火星,就“嗤嗤”蒸發,化作一縷縷青煙。
冰魔的聲音,最後一次響起。
不再是冰冷平靜,而是帶著一種近乎瘋狂的……不甘:
“你以為……這就結束了?”
“封印碎了……我也只是……暫時‘回去’……”
“等著吧……陸氏子……”
“我們……還會再見的……”
話音落盡,虛影徹底消散。
冰窟裡,只剩下陸沉舟單膝跪地的身影。
左肩血肉模糊,右手裡握著半截融化的劍柄。
而他面前,冰棺上的裂痕……
終於蔓延到了劍柄。
“咔嚓。”
一聲清脆的、彷彿琉璃碎裂的聲音。
鎮淵劍……
斷了。
冰淵最深處。
冰魔那顆巨大的眼珠,瞳孔深處倒映著冰棺中斷裂的劍身。
也倒映著劍身下,那團正在迅速黯淡下去的……
暗金色光暈。
然後,巨眼緩緩……
閉上了。
像是在等待。
又像是在……
積蓄下一次睜眼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