裂縫底下比上頭黑得多。
不是沒光,是光透不下來。陸沉舟手裡那柄寒淵劍散出的金紅光芒,照出去不到三丈,就像被甚麼粘稠的東西吞了,朦朦朧朧的,勉強能看清腳下。
腳下不是冰,也不是石頭。
是骨頭。
密密麻麻,層層疊疊,不知道鋪了多厚。骨頭大小不一,有人骨,有獸骨,更多是些奇形怪狀、看不出是甚麼東西的殘骸。骸骨表面都結著一層薄薄的冰晶,冰晶裡封著暗紅色的紋路——和裂縫裡那些汙穢冰晶一模一樣,只是顏色更暗,像是陳年的血垢。
陸沉舟踩上去的時候,骨頭“咔嚓”一聲碎了。不是脆響,是那種朽透了、一碰就成粉的悶響。骨粉揚起來,在劍光裡打著旋,泛著詭異的暗紅色微光。
“這些是……”林棲寒聲音壓得很低,像是怕驚動甚麼,“當年封印之戰時……死在冰魔手裡的生靈。它們的屍骨被怨念侵蝕,成了這片‘骨淵’的一部分。”
她說著,蹲下身,用指尖挑起一點骨粉。骨粉在她指尖迅速融化,滲進面板,留下一道暗紅色的細痕。她悶哼一聲,連忙甩手,但那條細痕已經順著指節往上爬了半寸。
“別碰。”蘇璃霜抓住她的手腕,掌心冰魄之力湧出,將那道細痕凍住、逼退,“這些骨頭裡封著冰魔的‘死寂’,沾多了,神魂都會被汙染。”
陸沉舟握緊寒淵劍,劍身微微震顫。
他能感覺到,劍裡那縷被汙染的本源,此刻正和這片骨淵產生共鳴。像是回到了老家,見到了親人,蠢蠢欲動地想要鑽出來,融進這片骸骨裡。
他必須壓住它。
用焚心火的本源壓住。
可他自己的焚心火也在燒。金紅色的火焰從心口烙印裡噴出來,順著經脈燒遍全身,燒得他皮肉滾燙,骨頭卻發冷——那是透支過度的徵兆。再燒下去,不用冰魔動手,他自己就得先化成灰。
“往前走。”他啞著嗓子說,抬腳邁過一堆人高的顱骨堆。
顱骨的眼窩裡,突然亮起兩點幽藍的光。
緊接著,第二對,第三對……整片骨淵裡,成千上萬個顱骨的眼窩同時亮起。幽藍的光點密密麻麻,像一片倒懸的星河,冰冷死寂地“盯”著三人。
“它知道我們來了。”蘇璃霜停下腳步,右手按在腰間——雖然那兒甚麼都沒有,只是個下意識的動作。
話音未落,那些顱骨突然動了。
不是飛起來,是“滾”。
大大小小的顱骨從骨堆裡脫離,骨碌碌朝三人滾來。滾動的軌跡雜亂無章,但仔細看,能看出它們在慢慢形成一個包圍圈。顱骨相互碰撞,發出“咔噠咔噠”的脆響,響聲中夾雜著細微的、彷彿無數人低語般的雜音。
“陸……氏……子……”
“還我……命來……”
“還我……魂來……”
那些聲音疊在一起,鑽進耳朵裡,像冰錐扎進腦仁。陸沉舟眼前開始發花,視線裡那些滾動的顱骨,漸漸扭曲成一張張模糊的人臉。有男有女,有老有少,臉上全是血,眼睛空洞洞的,張著嘴,無聲地嘶吼。
是當年死在這裡的人。
他們的怨念,被冰魔煉進了這片骨淵,成了永恆的囚徒。
“別看。”林棲寒閉上眼睛,雙手捂住耳朵,“那些聲音會引動心魔!”
但陸沉舟沒閉眼。
他盯著那些越來越近的顱骨,盯著顱骨眼窩裡幽藍的光,忽然抬手,將寒淵劍插進了腳下的骨堆裡。
劍身入骨的瞬間,金紅色的火焰順著劍脊炸開!
火焰像水波般盪開,所過之處,顱骨紛紛炸裂、燃燒。幽藍的光點在火焰中掙扎、熄滅,那些低語聲也變成了淒厲的慘叫。但火焰只蔓延了不到十丈,就戛然而止。
不是陸沉舟收力了。
是劍裡那縷被汙染的本源,在抗拒。
它在吸他的火。
用他的焚心火,來壯大自己。
陸沉舟能清晰感覺到,劍身深處那道冰晶裂痕,此刻正瘋狂吞噬他灌注進去的力量。每吞噬一分,裂痕就擴大一絲,裡面那縷暗藍色的冰髓就凝實一分。
再這樣下去,不用到鎮淵劍面前,這柄寒淵劍就得先炸。
他咬牙,想抽劍,但劍像是焊在了骨堆裡,紋絲不動。
而周圍的顱骨,已經滾到了三步之外。
最近的幾顆,眼窩裡的幽藍光點突然射出,化作數道冰藍色的細線,直刺陸沉舟面門!
陸沉舟左手一抬,掌心金紅火焰噴湧,化作一面火盾擋在身前。細線撞上火盾,發出“嗤嗤”的灼燒聲,但沒散,反而像針一樣,一點點往火盾裡鑽。
每鑽一寸,火盾就黯淡一分。
“這樣下去不行。”蘇璃霜突然開口,她走到陸沉舟身邊,右手按在了寒淵劍的劍柄上。
她的手一碰到劍柄,整條手臂瞬間覆上了一層白霜。霜層下,面板迅速發青、發黑,像是凍死的屍肉。但她沒鬆手,反而將另一隻手按在了自己心口。
那裡,原本枯竭的冰魄本源,此刻正被她用某種近乎自殘的方式,強行榨出最後一絲。
那一絲本源,順著她的手,流進了寒淵劍。
不是對抗,是……引導。
她在用自己最純粹的冰魄之力,引導劍裡那縷被汙染的本源,讓它“以為”找到了同類,暫時安靜下來。
劍身的震顫,果然弱了。
陸沉舟趁機用力一拔——
劍出來了。
帶出一大蓬暗紅色的骨粉,和幾縷粘稠的、暗藍色的冰髓絲線。
那些絲線一脫離劍身,就迅速縮回骨淵深處,消失不見。
而蘇璃霜,整個人晃了晃,軟軟向後倒去。
陸沉舟一把扶住她,觸手冰涼,像抱著一塊冰。她眼睛還睜著,但瞳孔渙散,呼吸弱得幾乎感覺不到。
“蘇姑娘……”林棲寒衝過來,手忙腳亂地往她嘴裡塞丹藥,但丹藥根本咽不下去,從嘴角滑落,掉進骨粉裡。
“我……沒事。”蘇璃霜嘴唇動了動,聲音輕得像嘆息,“繼續……走。它暫時……不會鬧了。”
陸沉舟看著她那張慘白的臉,喉嚨發緊。
但他沒說話,只是將她背到背上,用衣帶固定好,然後重新握緊寒淵劍,看向骨淵深處。
顱骨的包圍圈,不知何時散了。
前方,骨堆漸漸稀疏,露出底下黑色的、光滑如鏡的冰面。
冰面中央,有一道裂縫。
不是天然裂縫,邊緣極其規整,像被人用劍劈出來的。裂縫寬約三尺,深不見底,裡面透出幽藍色的光,和一股……比骨淵濃郁百倍的冰寒死寂。
那是通往封印核心的……
最後一道門。
陸沉舟深吸一口氣,揹著蘇璃霜,邁步向前。
林棲寒咬了咬牙,跟了上去。
三人踏進裂縫的瞬間,骨淵裡所有顱骨的眼窩,同時熄滅了。
黑暗重新吞沒一切。
只有那道裂縫深處,幽藍的光……
像一隻眼睛。
緩緩眨了一下。
冰淵最深處。
冰魔那顆完全睜開的眼珠,瞳孔裡倒映著三人踏入裂縫的背影。
也倒映著蘇璃霜背上,那微弱到幾乎熄滅的……
生命之火。
然後,眼珠深處,閃過一絲……
近乎愉悅的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