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墜的時候,陸沉舟腦子裡一片空白。
不是嚇的,是凍的。寒氣從每個毛孔往裡鑽,順著經脈往上爬,爬到心口時,把那團剛熄滅的火焰烙印徹底封死了。他感覺不到心臟在跳,感覺不到血在流,整個人像塊冰坨子,直挺挺往下砸。
眼睛還能看見。
看見那柄主劍“寒淵”的劍尖,離他咽喉越來越近。
三尺。
兩尺。
一尺。
劍身上的暗金色紋路,此刻清晰得像刻在他眼球上。那紋路……和他右臂裡沉睡的焚心火殘痕,幾乎一模一樣。
同源。
都是陸鎮淵留下的東西。
一個在劍裡,一個在他骨頭裡。
這個念頭閃過的瞬間,右臂突然燙了一下。
不是之前那種灼熱的痛,是更深層的、彷彿骨髓深處有甚麼東西被驚醒的悸動。那些沉睡的焚心火殘痕,此刻像是嗅到了同類的氣息,開始甦醒,開始……躁動。
它們想出去。
想回到那柄劍裡。
陸沉舟的右臂不受控制地抬了起來——不是他抬的,是那些殘痕在扯著他的骨頭,硬生生把胳膊拽向那柄劍。
五指張開,掌心對準了寒淵劍的劍鋒。
像是要……空手抓白刃。
“陸沉舟!”上方傳來蘇璃霜的驚呼。
她看見了。
看見陸沉舟右臂面板下,那些暗金色的紋路正瘋狂蠕動,像無數條細小的火蛇,要從皮肉裡鑽出來。而寒淵劍似乎也感應到了甚麼,劍身開始劇烈震顫,發出一種低沉而痛苦的嗡鳴。
劍身上的暗金色紋路,此刻正一點點剝落、剝離,化作一縷縷暗金色的光絲,朝著陸沉舟的右手掌心飄去。
它在……回歸。
陸鎮淵當年留在佩劍裡的焚心火本源,感應到了陸沉舟體內的同源殘痕,正在掙脫冰魔的束縛,想要回到陸氏血脈的繼承者身上。
裂縫深處,傳來冰魔憤怒的咆哮。
劍陣亂了。
外層的三十六柄冰劍同時調轉方向,不再攻擊陸沉舟,而是瘋狂刺向那柄主劍“寒淵”,試圖阻止本源剝離。但那些劍刺到寒淵劍身三尺外,就被一層無形的暗金色屏障擋住,再也進不得分毫。
中層的四十九柄劍則齊齊指向陸沉舟,劍尖噴出大股冰霧,試圖凍住他的右臂。但冰霧碰到他面板下那些蠕動的暗金紋路,瞬間蒸發,連一絲水汽都沒留下。
焚心火,專克冰寒。
哪怕只是殘痕。
陸沉舟的右手,終於握住了寒淵劍的劍鋒。
沒有血。
劍鋒觸到他掌心的剎那,那些暗金色的光絲就像找到了歸宿,瘋狂湧入他體內。一股滾燙到極致的洪流,順著掌心衝進經脈,衝過右臂,直奔心口那團被冰封的火焰烙印!
“咔嚓——”
冰封碎裂的聲音,從他胸口傳來。
火焰烙印重新亮起。
這一次,不再是暗金色。
而是……金紅色。
像是餘燼裡添了新柴,死灰中迸出火星。
陸沉舟整個人被那股洪流衝得渾身劇顫,喉嚨裡湧上一口滾燙的血,但他死死咬著牙,沒鬆手。五指扣緊劍鋒,掌心的皮肉被割開,血滲出來——不是暗紅,是金紅色。
血滴在寒淵劍上。
劍身那些幽藍的冰晶開始融化、剝落,露出底下真正的劍體——那是一柄通體暗金、劍脊上刻滿古老符文的古劍。劍格處的倒三角烙印,和陸沉舟心口的一模一樣。
這才是“寒淵”的真容。
陸鎮淵生前的本命劍。
陸沉舟握緊劍柄,用力一拔——
“嗡——!!!”
劍身脫離劍陣束縛的瞬間,整座冰淵都震了一下。
百柄冰劍同時炸碎,化作漫天幽藍的冰晶雨。冰晶還沒落地,就被寒淵劍上散發出的金紅色火焰一掃,蒸得乾乾淨淨。
劍陣……破了。
陸沉舟單膝跪在裂縫底部,右手拄著寒淵劍,大口喘氣。每喘一口,都帶著滾燙的血沫子。他胸口那團火焰烙印燒得正旺,金紅色的光芒透過衣襟透出來,把周圍照得一片亮堂。
但那股燙,也燒得他五臟六腑像要化掉。
焚心火的本源太霸道了。
陸鎮淵當年能駕馭,是因為他修為已至化境。而陸沉舟……只是個心脈枯竭、重傷未愈的後輩。
他在透支。
透支生命,透支神魂,來換這股力量。
“夠……夠了……”他咬著牙,撐著劍站起來,抬頭看向裂縫上方,“陣破了……該……下去了……”
話沒說完,一口血噴了出來。
金紅色的血,灑在寒淵劍上,劍身嗡鳴更烈。
上方,蘇璃霜和林棲寒順著冰壁滑了下來。林棲寒扶住陸沉舟,指尖觸到他面板的瞬間,就被燙得縮了回來。
“你的身體……”她聲音發顫。
“死不了。”陸沉舟抹了把嘴角的血,看向蘇璃霜,“走。”
蘇璃霜沒動。
她盯著陸沉舟心口那團金紅色的火焰烙印,又看了看他手中的寒淵劍,忽然道:“劍裡的本源……不全。”
陸沉舟一愣。
“冰魔抽走了一部分。”蘇璃霜指著寒淵劍劍脊中央——那裡有一道極細的、幾乎看不見的裂痕,裂痕深處,隱約可見一絲暗藍色的冰晶,“它把一部分焚心火本源……和冰髓煉在一起,藏在了劍身深處。你剛才收回的,只是表層。”
她看向裂縫深處那片黑暗:“剩下的部分……應該還在冰魔手裡。它要用那部分本源……來汙染真正的鎮淵劍。”
陸沉舟心頭一沉。
難怪冰魔剛才沒拼命阻止。
它要的不是攔住他。
是要他帶著這把“不完整”的寒淵劍下去,用劍裡殘存的焚心火氣息,去汙染真正的鎮淵劍——那把劍裡,封著陸鎮淵的神魂和冰魔的怨念。一旦被同源的本源汙染,封印會在瞬間崩解。
而冰魔,就能借著那股崩解的力量……徹底脫困。
“它算計我……”陸沉舟握劍的手,指節發白。
“從一開始就算計。”蘇璃霜的聲音很冷,“從你用焚心火殘痕焚燬屍骨,它就在等——等你血氣外洩,等劍陣擷取,等你被迫收回劍中本源……每一步,都在它計劃裡。”
她頓了頓,看向陸沉舟:“你現在有兩個選擇。一,扔掉這把劍,用虛影硬闖。二,繼續帶著它下去,但要想辦法……在接觸鎮淵劍之前,把劍裡那縷被汙染的本源……逼出來。”
陸沉舟低頭看著手中的寒淵劍。
劍身金紅交織,美得驚心動魄。
也危險得……讓人心悸。
他沉默了三息。
然後,握緊劍柄。
“我選二。”
冰淵深處。
冰魔那顆半睜的眼珠,瞳孔裡倒映著裂縫底部的三人。
倒映著陸沉舟手中那柄金紅交織的寒淵劍。
也倒映著他臉上那股近乎決絕的……狠勁。
然後,眼珠緩緩……
完全睜開了。
瞳孔深處,暗藍色的冰晶脈絡緩緩旋轉,像在醞釀著甚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