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往冰原深處走,風越硬。
起初還是帶著冰晶的冷風,刮在臉上像針扎;到後來,那風裡像是摻了刀子,貼著面板過去,能留下細密的血口子。陸沉舟半昏半醒地被架著走,只覺得渾身的骨頭縫都漏風,寒氣一絲一絲往裡鑽,直往心脈深處那點殘存的暖意上撲。
他眼皮沉得抬不起來,只能從睫毛縫隙裡,看見蘇璃霜緊抿的側臉。
她額前碎髮結了霜,唇色凍得發青,但那雙眼睛還亮著——像雪地裡兩簇不滅的火,死死盯著前方的路。陸沉舟喉嚨動了動,想說甚麼,話沒出口,先嗆出一口帶著冰渣的血沫。
“別動。”蘇璃霜頭也沒回,聲音被風吹得有些散,“省著力氣。”
陸沉舟真就不動了。
不是聽話,是實在沒力氣動了。胸口那處傷,被冰原的寒氣一激,反而疼得有些麻木。倒是右臂裡那絲暗紅,被這極寒環境壓得安靜了不少,縮在冰魄之力凝成的細針下,像冬眠的蛇。
只是偶爾,它會輕輕扭一下。
每扭一次,陸沉舟就感覺心脈深處有甚麼東西跟著抽緊,像被人用細線勒住了心臟,勒得他喘不過氣。
“還有多遠?”蘇璃霜問前面帶路的林棲寒。
林棲寒停下腳步,回頭時臉上也全是霜。她伸手抹了把眼睛,眯著眼望向遠處:“看見那座最高的冰峰了嗎?峰頂有三道裂痕,像被巨爪撕開的……玄冰靜室,就在那峰腰的背風處。”
蘇璃霜順著她指的方向看去。
那是這片冰原盡頭,一座幾乎刺破深紫色天穹的冰山。山體通體幽藍,在月華下泛著剔透的光澤,峰頂確實有三道巨大的、不規則的裂痕,遠遠看去,像是甚麼遠古巨獸留下的爪印。
“那座峰……”蘇璃霜眉頭微皺,“有名字嗎?”
“有。”林棲寒的聲音低了些,“寒淵境的老人都叫它‘鎮魂峰’。傳說上古時,這裡鎮壓過一頭從九幽逃出來的冰魔,那三道爪痕,就是冰魔臨死前最後一擊留下的。”
陸沉舟眼皮抬了抬。
冰魔?
他模糊地記得,鎮獄司的古卷裡好像提過這茬。說是極北之地曾有異魔作亂,吞吐寒氣為禍人間,後被一位大能以玄冰封鎮於冰山之下。若傳說為真,那這“鎮魂峰”恐怕不單單是座山那麼簡單。
“走吧。”蘇璃霜沒再多問,架著他繼續往前。
又走了一炷香時間,腳下的冰面開始變得不平整。
不再是平坦的凍土,而是出現了大塊大塊稜角分明的冰岩。有些冰岩高聳如碑,表面刻著模糊的紋路,像是某種早已失傳的符文;有些則碎成了滿地冰稜,踩上去“咔嚓”作響,聲音在寂靜的冰原上傳出老遠。
林棲寒走在前面,每一步都小心翼翼。
“這片冰碑林……是當年封印冰魔時留下的陣基殘骸。”她低聲解釋,“雖然陣早已散了,但殘存的寒氣還在。普通人走進來,不用半刻鐘就會被凍成冰雕。”
話音剛落,陸沉舟就感覺到一股刺骨的寒意,從腳底直衝天靈蓋。
那不是普通的冷,而是帶著某種侵蝕性的、彷彿能凍結神魂的陰寒。他胸口的傷處,面板表面迅速凝結出一層薄冰,冰層下的血肉都開始發僵。
“不好……”蘇璃霜也察覺到了,立刻催動眉心三色紋路,一股溫潤的歸源之力湧出,將三人籠罩在內。
寒意稍退。
但陸沉舟右臂裡那絲暗紅,卻突然劇烈地扭動起來!
像是被這極寒刺激醒了,它瘋狂地衝撞著冰魄細針的封鎖,想要破體而出。每一次衝撞,都帶起鑽心的劇痛,陸沉舟悶哼一聲,額頭青筋暴起。
“它在……吸收寒氣……”他咬著牙說,聲音都在發顫,“影淵的汙穢……屬陰寒……這地方的寒氣……是它的養料……”
蘇璃霜臉色一變。
她立刻加大冰魄之力的輸出,試圖將暗紅重新凍死。但這一次,暗紅像是有了底氣,不但不退縮,反而順著冰魄之力反向侵蝕,細絲般的暗紅開始在林棲寒凝成的冰針表面蔓延,像苔蘚一樣,一點點蠶食著冰層。
“林姑娘!”蘇璃霜急喝。
林棲寒也發現了異常,連忙撤回冰魄之力。可那暗紅已經沾上了她的力量,順著無形的聯絡,竟分出一縷極細的絲,朝她指尖鑽來!
“退後!”蘇璃霜一掌推開林棲寒,另一隻手並指如劍,三色歸源之力凝成一道光刃,精準斬向那縷暗紅細絲。
光刃落下,暗紅細絲應聲而斷。
但斷掉的半截並沒有消失,反而在冰面上彈跳了一下,像活物般迅速鑽進冰層深處,消失不見。
而陸沉舟右臂裡剩下的半截暗紅,趁機猛地一掙——
“噗”的一聲輕響。
冰魄細針,碎了。
暗紅脫困,像一條終於掙脫枷鎖的毒蛇,順著陸沉舟的血脈瘋狂上竄!所過之處,血管鼓起暗紅的紋路,面板下像是有無數條細蟲在爬。
“呃啊——!”陸沉舟仰起頭,喉嚨裡發出一聲壓抑的低吼。
劇痛。
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劇烈的痛。那暗紅不再是單純的侵蝕,而是在他體內紮根、生長,試圖將他的血肉經脈,都轉化成適合它生存的“溫床”。
“給我……滾出去……!”陸沉舟雙目赤紅,左手猛地抓住右臂,五指深深陷進皮肉裡,指甲摳出血來。他試圖用殘餘的鎮獄血脈去壓制,可心脈枯竭,那點血脈之力微弱得像風中殘燭,剛湧過去就被暗紅吞噬得一乾二淨。
眼看暗紅就要竄到肩膀——
“嗡——!!!”
一聲低沉的嗡鳴,突然從腳下傳來。
不是冰面震動,而是更深層的、彷彿整座冰碑林在共鳴的震顫。三人同時感覺到,周圍那些矗立的冰碑,表面模糊的符文突然亮了起來!
幽藍色的光,從冰碑深處滲出,像水紋般在空氣中盪開。
光紋所過之處,寒氣驟增。
但這一次的寒氣,不再是散亂無章的,而是帶著某種清晰的“意志”——它像一張無形的大網,精準地籠罩住陸沉舟右臂裡那縷暗紅,然後……收緊。
暗紅的竄動,戛然而止。
它被硬生生凍在了陸沉舟的經脈裡,像琥珀裡的蟲子,再也動彈不得。不止如此,寒氣還在持續滲透,一點點侵蝕著暗紅的“活性”,試圖將它從陸沉舟體內剝離、湮滅。
“這是……”林棲寒驚疑不定地看著四周發光的冰碑。
“是當年封印冰魔的陣基……還在起作用。”蘇璃霜鬆了口氣,但眉頭依然緊鎖,“它感應到了影淵汙穢的氣息,自動啟用了鎮壓之力。”
陸沉舟大口喘氣,冷汗混著血水往下淌。
右臂裡的暗紅雖然被凍住,但那種異物紮根在血肉裡的感覺,依然清晰得令人作嘔。他能感覺到,寒氣正在一點點消磨暗紅,可速度很慢——照這個速度,想要徹底清除,至少需要十天半個月。
而他,未必撐得到那時候。
“先離開這裡。”蘇璃霜架起他,看向林棲寒,“陣法啟用,動靜不小。萬一引來了甚麼……”
話音未落。
遠處鎮魂峰的方向,突然傳來一聲悠長的、彷彿金屬摩擦般的嘶鳴。
那聲音極其刺耳,穿過冰原的風雪,鑽進耳朵裡,讓人頭皮發麻。緊接著,三人看見,鎮魂峰半山腰的某個位置,亮起了一點幽藍色的光。
不是冰碑的符文光。
而是更凝聚、更銳利,彷彿冰刃折射月華的那種……寒芒。
“那是……”林棲寒瞳孔一縮,“玄冰靜室的‘守門冰靈’……它被驚動了。”
蘇璃霜盯著那點寒芒,沉默片刻,忽然問:“守門冰靈,會攻擊攜帶影淵氣息的人嗎?”
林棲寒一愣,隨即臉色發白:“會……而且是不死不休。”
空氣驟然安靜。
只有風聲,和遠處那點越來越亮的寒芒。
陸沉舟低頭,看著自己右臂面板下被凍住的暗紅紋路,扯了扯嘴角。
“看來……”他啞著嗓子說,“這靜室……不好進啊。”
鎮魂峰半山腰。
那點寒芒終於脫離山體,化作一道流光,朝著冰碑林的方向,疾射而來。
所過之處,冰面上留下一條清晰的、深達尺許的劃痕。
像是劍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