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混沌空間裡爬出來的時候,陸沉舟覺得自己像條被抽了筋的泥鰍。
渾身骨頭散了架似的,胸口那處窟窿火燒火燎地疼,每吸一口氣都帶著血沫子嗆進肺裡。右胳膊徹底抬不起來了,軟綿綿垂在身側,指尖還在無意識地抽搐。他整個人大半重量都壓在蘇璃霜肩上,她能感覺到他身體的溫度正一點點往下降——不是冰寒,而是那種生命氣息流失後,餘溫散盡的涼。
眼前景象晃得厲害。
原先的三才鎮淵陣,如今只剩一地狼藉。陣眼所在的石臺塌了大半,碎石亂滾,刻在地上的陣紋碎成了千百片,靈光早已散盡。頭頂原本應該有的岩石穹頂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個斜斜向上的、幽深不見光的通道——那是剛才封印影淵裂隙時,地脈移位硬生生震出來的裂口。
通道邊緣的岩層還在簌簌往下掉碎石。
“得……快點出去……”陸沉舟啞著嗓子說,每個字都像砂紙磨過喉嚨,“這地方……撐不住了……”
蘇璃霜沒應聲,只是架著他往上走。
林棲寒跟在後面,腳步虛浮,臉色比紙還白。她醒是醒了,但冰魄之力耗得太狠,這會兒連凝出一片冰晶都費勁,只能勉強扶著巖壁穩住身形。三人就這麼一步一步,沿著震出來的裂縫往上爬。
通道極陡,腳下盡是碎石和崩裂的巖稜。蘇璃霜左手架著陸沉舟,右手還得時不時去拽林棲寒一把。她自己的狀態也好不到哪兒去——眉心三色紋路淡得幾乎看不見,呼吸又急又淺,額角的汗順著鬢髮往下淌,在下巴匯成滴,砸在石頭上碎成幾瓣。
但她的手臂很穩。
陸沉舟側頭看了她一眼,模糊的視野裡,只能看見她緊抿的唇角和繃緊的下頜線。他想說句甚麼,比如“放下我自己走”,或者“你歇會兒”,可話到嘴邊,只剩下一陣嗆咳,咳得胸口那處傷又崩開,血滲出來,浸透了蘇璃霜肩頭的衣料。
“別說話。”蘇璃霜頭也不回,聲音很輕,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意味,“留著力氣,活著出去再說。”
陸沉舟不吭聲了。
不知爬了多久——也許是一炷香,也許是一個時辰。時間在這幽暗的通道里失去了意義,只有越來越稀薄的空氣,和岩層深處偶爾傳來的、令人心悸的悶響在提醒他們:地底深處那個被暫時封住的東西,並沒有真正安分。
終於,前方透出一絲微光。
不是陽光,而是某種幽藍色的、像是月華般清冷的光。光從通道盡頭斜斜照進來,映在巖壁上,泛起一層薄薄的霜色。
“是……寒淵境的氣息……”林棲寒喘息著說,聲音裡帶著一絲如釋重負,“我們……到出口了……”
蘇璃霜精神一振,加快腳步。
最後十幾丈距離,幾乎是手腳並用爬上去的。碎石硌得掌心血肉模糊,巖稜劃破衣袍,但誰都沒在意。當那縷幽藍的光終於完整地照在臉上時,三人不約而同地停了一下,然後——陸沉舟先被蘇璃霜推了出去,接著是林棲寒,最後蘇璃霜自己也翻身上來。
重見天日的感覺,並沒有想象中那麼好。
眼前是一片荒蕪的冰原。
極北之地特有的永恆凍土,在幽藍月光下泛著冰冷的死寂光澤。遠處有連綿的冰山輪廓,像巨獸的脊骨匍匐在地平線上。天空是深紫色的,不見星辰,只有一輪孤零零的、散發著寒意的幽藍月亮懸在正中。
風颳過來,裹挾著細碎的冰晶,打在臉上像針扎。
“這裡是……”陸沉舟半跪在地上,環顧四周,“寒淵境的……外圍?”
“嗯。”蘇璃霜也在打量環境,眉頭微皺,“三才鎮淵陣的出口,本該在玄冰宮闕附近才對。地脈移位,把出口震偏了……不過也好,這裡離冰宮夠遠,暫時安全。”
她說著,蹲下身檢查陸沉舟的傷勢。
胸口那個窟窿已經不再流血了——不是癒合,而是血差不多流乾了,傷口邊緣泛著詭異的暗金色,像是被火焰灼燒後留下的焦痕。皮肉翻卷處,隱約能看到底下白森森的肋骨,以及更深處……那顆跳動得極其微弱的心臟。
蘇璃霜伸手探了探他的心脈,指尖剛觸到面板,心頭就沉了下去。
心脈本源,十去其七。
剩下的三成,也像是風中殘燭,隨時可能徹底熄滅。鎮獄心火燃盡的不僅是力量,更是生命根基。尋常丹藥、尋常功法,對這種傷勢根本無能為力。
“得找地方……給你固本培元。”蘇璃霜低聲說,“再拖下去,你撐不過三天。”
陸沉舟扯了扯嘴角,想笑,結果牽動了傷口,又是一陣咳。
“三天……夠了。”他啞著嗓子說,“至少……把那玩意兒……封住了……”
話音未落,腳下大地突然傳來一陣極其輕微的震動。
非常輕,輕到幾乎察覺不到。但三人都感覺到了——那震感不是來自冰原,而是來自地底深處,來自他們剛剛爬出來的那個通道,來自影淵裂隙被封印的位置。
像是甚麼東西,在封印底下……翻了個身。
蘇璃霜和林棲寒同時臉色一變。
“封印……不穩?”林棲寒的聲音有些發顫。
“不。”蘇璃霜盯著地面,眼神凝重,“不是封印不穩……是封印本身,正在被甚麼東西……‘消化’。”
這個詞讓陸沉舟猛地抬起頭。
“你說……甚麼?”
“我看見了。”蘇璃霜回憶著在混沌空間最後瞥見的那一幕——暗紅與暗金交織的岩層,某一處細微的鼓動。“那道心火和歸源之力融合成的封印,不是死物。它像……一層繭。而繭裡面,影淵裂隙並沒有真正消失,它只是被暫時困住了,正在適應、侵蝕、甚至可能……反過來吞噬封印的力量。”
陸沉舟沉默了。
良久,他緩緩吐出一口帶著血沫的氣:“所以……我們只爭取到了……時間?”
“時間也是命。”蘇璃霜站起身,望向遠處冰山的輪廓,“趁現在,先找地方穩住你的傷勢。然後……我們得弄清楚,影淵深處到底藏著甚麼,為甚麼連鎮獄心火都只能暫時封住它。”
她說著,伸手去扶陸沉舟。
指尖觸到他手臂的瞬間,陸沉舟忽然悶哼一聲,整條右臂不受控制地痙攣起來!面板表面,那些原本已經褪去的暗金色紋路,竟然又隱隱浮現出來,只是這次紋路中摻雜了一絲極其細微的……暗紅。
像是墨水滴進了金池。
“這是……”蘇璃霜瞳孔一縮。
“它在……找我。”陸沉舟咬著牙,額頭沁出冷汗,“那道心火……是從我心裡燒出去的……現在封印被侵蝕,那股汙穢……順著聯絡……往回爬……”
話音未落,他右臂面板下,那絲暗紅突然扭動了一下!
像一條細小的蟲子,在血肉裡鑽。
劇痛襲來,陸沉舟眼前一黑,差點栽倒。蘇璃霜連忙扶住他,掌心三色歸源之力湧出,試圖去壓制那絲暗紅。但她的力量剛一接觸,那暗紅就像被激怒的毒蛇,猛地一竄,順著血脈就往陸沉舟心脈方向鑽!
“找死!”蘇璃霜眼神一冷,另一隻手並指如劍,冰魄之力凝成細針,精準地刺向那絲暗紅所在的經脈節點!
“嗤——”
細微的灼燒聲響起。
暗紅被冰魄之力暫時凍住,但並沒有消失,而是在冰晶裡緩緩蠕動,像是在積蓄力量,準備下一次衝擊。
陸沉舟大口喘氣,冷汗浸透了後背。
“它想……寄生。”他喘著氣說,“影淵的汙穢……想借我的心脈……重生……”
這句話讓在場三人都感到一股寒意。
不是冰原的風,而是從骨子裡透出來的、對未知恐怖的寒意。
蘇璃霜盯著那絲被凍住的暗紅,沉默片刻,忽然道:“先離開這裡。這股汙穢能順著心火聯絡找過來,說明影淵的‘觸鬚’已經延伸到地表了。這片冰原,不安全。”
她說完,看向林棲寒:“林姑娘,寒淵境裡,有沒有能隔絕氣息、最好還能壓制心魔邪祟的地方?”
林棲寒想了想,點頭:“有……寒淵境深處,有一處‘玄冰靜室’,是歷代谷主閉關參悟冰魄本源之地。那裡的玄冰有鎮魂安神之效,外界的邪祟氣息很難滲透進去。”
“帶路。”蘇璃霜簡短道。
林棲寒不再多言,辨認了一下方向,率先朝冰山輪廓走去。蘇璃霜架起陸沉舟跟上,三人身影很快消失在幽藍月光下的冰原風雪中。
他們離開後約莫半柱香時間。
原先通道出口的位置,地面上那些細碎的冰晶,忽然無聲無息地……融化了。
不是化成水,而是像被甚麼東西吸乾了精華,瞬間化作一撮灰白色的粉末。粉末中央,一點極其微小的暗紅,像螢火蟲般閃爍了一下,然後迅速鑽入凍土,消失不見。
彷彿從未存在過。
遠處,冰山陰影下。
蘇璃霜若有所覺地回頭,望向來的方向,眉頭微微皺起。
“怎麼了?”林棲寒問。
“……沒甚麼。”蘇璃霜收回視線,搖了搖頭,“錯覺吧。”
她說著,繼續架著陸沉往前走。
只是握著陸沉舟手臂的那隻手,不自覺地緊了緊。
指尖下,那絲被凍住的暗紅,在冰晶裡……又輕輕扭動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