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隻眼睛“眨”了一下。
沒有眼皮開合,是它中心那片混沌星雲般的紋路,極其緩慢地旋緊、又旋開。就這麼一下,整個混沌空間的光暈都跟著暗了一瞬,彷彿被無形的巨手輕輕按了一下。
陸沉舟躺在地上,喘得像條快乾死的魚。他側著頭,盯著懸浮在身前那團灰白光球。球中央,蘇璃霜的虛影輪廓比剛才清晰了些,但依舊模糊得像水裡的倒影,隨時會散。她閉著眼,眉心那點灰白印記微弱但穩定地亮著,像風中殘燭,頑強地燒著最後一截芯。
林棲寒就跪在旁邊,雙手撐著地,頭垂得很低,肩背因為脫力和劇痛而微微發抖。她月白勁裝的後背全被冷汗浸透,緊貼著面板,勾勒出蝴蝶骨嶙峋的形狀。剛才護住陸沉舟心神,幾乎抽乾了她最後一點冰魄寒氣。
三個人,沒一個能站起來。
而頭頂那隻眼睛,在“眨”過那一下後,重新恢復了漠然的凝視。沒有催促,沒有威脅,只是靜靜地“看”著,像在等待某個既定的結果,或者……某個時限的終結。
一炷香,到了。
陸沉舟喉嚨裡發出一聲嘶啞的悶笑。到頭來,還是差一點?拼死帶回了蘇璃霜的神魂,卻要眼睜睜看著一切在眼前終結?
他不甘心。
掙扎著,他用還能動的左手,一點點撐起上半身。每動一下,左肩傷口就傳來撕裂般的劇痛,眼前陣陣發黑。但他不管,只是死死盯著那團灰白光球,然後,看向林棲寒。
“林姑娘……”他聲音啞得幾乎聽不見,“還能……動嗎?”
林棲寒緩緩抬起頭。她臉色白得嚇人,嘴唇乾裂,滲著血絲。但她眼神很亮,亮得有些嚇人,像兩簇燒到最後的冰焰。她沒說話,只是慢慢地點了下頭,很輕,但很堅定。
然後,她掙扎著,也撐起了身子,盤膝坐好。雙手交疊,按在小腹丹田的位置——那裡是冰魄本源所在,雖然此刻幾乎枯竭。
陸沉舟明白了她的意思。
他不再多說,也咬著牙,忍著渾身散架般的疼,勉強盤膝坐起。左手按住胸口——心脈深處,那縷混沌母氣殘留還在,雖然微弱,但還在。右手則艱難地抬起,五指虛張,對準身前那團灰白光球。
林棲寒也抬起雙手,掌心向上,冰藍的微光在她掌心極其艱難地匯聚,像冬夜裡最後一點螢火。
而懸浮的光球中央,蘇璃霜的虛影,似乎感應到了甚麼。她眉心那點灰白印記,忽然亮了一分。
沒有交流,沒有商量。三人幾乎同時,做出了同一個動作——
陸沉舟將心脈深處那縷混沌母氣殘留,逼出指尖,化作一道細如髮絲、卻凝實無比的灰白光流,射向光球。
林棲寒掌心那點冰藍螢火,也飄搖而出,融入光流。
而光球中的蘇璃霜虛影,眉心灰白印記光芒大盛!一股空寂而柔和的“靜”之力,從印記中湧出,主動迎向那兩道匯合而來的光流!
三股力量——混沌的“化”、冰魄的“定”、靜點的“靜”——在光球前交匯、碰撞!
沒有驚天動地的巨響,只有一聲極輕微的、彷彿水滴落入深潭的“叮咚”聲。
緊接著,三色光芒開始瘋狂交織、旋轉!灰白、冰藍、混沌,三種顏色不再衝突,而是以一種玄妙的韻律彼此纏繞、融合,最後化作一種全新的、無法用語言形容的“混沌三色光”,將整個光球連同其中的蘇璃霜虛影,徹底包裹!
光球開始膨脹、收縮,像一顆跳動的心臟。每一次跳動,都有一股磅礴而古老的韻律擴散開來,撼動著整個混沌空間!乳白的光芒被攪動,形成一圈圈漣漪,朝著四面八方盪漾開去。
頭頂那隻漠然的眼睛,似乎也被這韻律撼動,星雲般的紋路旋轉速度微微加快了一絲。
光球跳動得越來越急,光芒越來越盛!陸沉舟和林棲寒都感覺到,自己體內殘存的力量正被瘋狂抽取,順著那三色光流,源源不斷地注入光球!經脈像被火燒,丹田傳來空乏的劇痛,但他們咬著牙,死命堅持。
這是最後的機會。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只是一瞬,也許是漫長的一百年,光球的跳動驟然停止!
然後,猛地向內一縮——
縮成一個只有拳頭大小、卻凝實到極點的三色光繭!
光繭表面,三種顏色如水銀般緩緩流淌,彼此交融,再也分不出彼此。而光繭內部,蘇璃霜的虛影已經徹底凝實,眉眼清晰,長髮如瀑,眉心那道灰白印記此刻變成了三色交織的繁複紋路,正散發著溫和而浩瀚的氣息。
她緩緩睜開了眼睛。
瞳孔深處,不再是空洞的灰白,也不是混沌的漩渦,而是一片清澈的、彷彿能映照萬物的平靜水面。水底深處,三色光暈微微流轉。
她看向陸沉舟,又看向林棲寒,嘴唇微動,卻沒有聲音發出。但一道清晰而溫和的意念,同時在三人心底響起:
“謝謝。”
話音落下的瞬間,光繭“咔嚓”一聲,表面裂開無數細密的紋路。緊接著,如同蛋殼破碎,光繭轟然炸開!
不是爆炸,是綻放。
無窮無盡的三色光芒,從破碎的光繭中噴薄而出,瞬間充斥了整個混沌空間!光芒所過之處,乳白的混沌氣息彷彿被注入了全新的活力,開始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流轉、奔騰!連頭頂那隻漠然的眼睛,都在光芒的沖刷下,微微“眯”了起來。
而光芒中央,蘇璃霜的身影緩緩落下。
不是虛影,是實實在在的、有血有肉的身體。她赤足踩在乳白的光芒上,月白的衣裙無風自動,眉心三色紋路光芒流轉,周身散發著一種圓融、浩瀚、彷彿與整個混沌空間融為一體的氣息。
三鑰……歸源。
不是簡單的力量疊加,而是三種本源在混沌母氣的調和下,在生死邊緣的逼迫下,真正融合成了一股全新的、更加強大的力量——混沌歸源之力。
蘇璃霜抬起手,看著自己掌心流淌的三色微光,眼神有些恍惚,又有些明悟。
然後,她抬起頭,看向頭頂那隻眼睛。
“時限到了。”她開口,聲音不大,卻清晰地迴盪在整個空間,“我們可以開始了。”
那隻眼睛沒有回應,只是緩緩地……“閉”上了。
不是消失,是眼瞼般的光芒緩緩合攏,將那片混沌星雲紋路遮蓋。最後,化作一個懸浮在穹頂的、緩緩旋轉的三色光點。
它沒有離開,只是從“凝視”變成了“旁觀”。
默許了。
陸沉舟和林棲寒同時鬆了口氣,緊繃的神經一鬆,兩人幾乎同時癱軟下去,連坐著的力氣都沒了。
蘇璃霜走到他們身邊,蹲下身。她伸出雙手,掌心分別按在陸沉舟和林棲寒的額頭。三色的、溫和的光芒從她掌心流淌而出,滲入兩人體內。
陸沉舟只覺得一股溫暖而磅礴的力量湧入,迅速修復著千瘡百孔的身體。右臂的僵麻感快速消退,左肩傷口傳來麻癢,是血肉在飛速生長。空乏的丹田裡,一絲絲微弱卻精純的靈力開始滋生。
林棲寒也同樣如此。蒼白如紙的臉色迅速恢復血色,枯竭的冰魄本源得到滋養,重新煥發出微弱的生機。
雖然遠未恢復到全盛,但至少……能動彈了。
片刻之後,蘇璃霜收回手,自己也微微喘息,眉心三色紋路的光芒黯淡了些。顯然,這種程度的治療對她也是不小的負擔。
“時間不多。”她看向兩人,又抬頭看向那個三色光點,“天之眼只是暫時認可。我們必須立刻引動混沌本源,彌合影淵裂隙。否則……它可能會再次干涉。”
陸沉舟掙扎著站起,感受著體內恢復的那點可憐力量,苦笑道:“怎麼引?我們三個加起來,現在怕也抵不上之前一半。”
蘇璃霜搖頭,指向混沌漩渦中心那點凝實的混沌色光點:“不需要蠻力。三鑰歸源後,我們與混沌本源的共鳴達到了前所未有的程度。我們只需要……‘告訴’它該做甚麼。”
“告訴?”林棲寒皺眉。
“嗯。”蘇璃霜點頭,“以我們的意志為引,以三鑰歸源之力為橋,引導混沌本源的力量,流向影淵裂隙所在的方向,完成三百年前未盡的……彌合。”
她頓了頓,看向陸沉舟:“你體內的鎮獄血脈和混沌母氣殘留,是關鍵的‘座標’,能鎖定影淵裂隙的核心。林姑娘的冰魄之力,負責穩定引導的通道。而我的靜點歸源之力……負責最後的‘彌合’。”
分工明確,但聽起來依舊兇險萬分。
陸沉舟看著蘇璃霜,又看看林棲寒,最後咧嘴一笑,笑容有些慘,卻帶著股豁出去的灑脫:“那就……幹。”
三人不再多言,同時走向混沌漩渦中心。
站在那點凝實的混沌色光點前,蘇璃霜居中,陸沉舟在左,林棲寒在右。三人同時伸出手,掌心向下,虛按在光點之上。
蘇璃霜眉心三色紋路光芒大盛!
陸沉舟心脈深處那縷混沌母氣殘留被徹底引動,化作一道灰白光流,從掌心注入光點。
林棲寒雙手結印,冰藍寒氣化作兩道纖細卻堅韌的光索,纏繞在灰白光流兩側,穩住它的軌跡。
而蘇璃霜的靜點歸源之力,則化作一層溫和的三色光膜,包裹住整道光流,賦予它“彌合”與“歸寂”的意志。
三股力量,在混沌本源的共鳴下,開始緩緩下沉,穿透混沌空間的“底部”,朝著下方——朝著天柱峰外,那道被影淵撕裂、又被三才鎮淵陣勉強封住、此刻正蠢蠢欲動的裂隙核心——
延伸而去。
而頭頂,那個三色光點,依舊在緩緩旋轉。
無聲地,注視著這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