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
像掉進一鍋煮開的粥裡,稠,燙,四面八方都在攪,分不清上下左右。陸沉舟的意識附著在那縷灰白光流上,一頭扎進混沌漩渦中心,瞬間就被淹沒了。不是黑暗,是比黑暗更徹底的“無”——沒有顏色,沒有聲音,沒有形狀,只有一種原始的、混亂的、彷彿萬物未分之前的“存在感”,包裹著他,撕扯著他,想要把他同化,變成這混沌本身的一部分。
林棲寒渡過來的冰藍寒氣像一層薄薄的殼,勉強護住他意識的核心,讓他還能記得自己是誰,要幹甚麼。但殼的外面,是無窮無盡的混沌沖刷。每一次沖刷,都像有無數隻手在拽他的記憶,撕他的感知,要把“陸沉舟”這個存在徹底揉碎,散進這片永恆翻騰的粥裡。
疼。不是肉體的疼,是存在被稀釋、被抹除的疼。他咬著牙——如果意識也有牙的話——死死抓住那點核心:找蘇璃霜。
怎麼找?
混沌裡沒有路,沒有方向,甚至沒有“她”這個概念。蘇璃霜的神魂散了,像一把鹽撒進海里,怎麼撈?
他強迫自己靜下來——在絕對的混亂中尋求一絲“靜”。他想起了蘇璃霜眉心的灰痕,想起那種空寂的、彷彿能撫平一切躁動的氣息。靜點印記……源於“歸寂”,本質是“靜”與“止”。
也許……不是用眼睛找,是用“感覺”去感應那片“靜”?
他不再抗拒混沌的沖刷,反而試著放開自己的意識,讓它隨著混沌的韻律一起流動。像一片葉子丟進湍急的河,不掙扎,只是順著水勢,感受每一道水流的細微差別。
混沌並非完全均勻。有些地方“動”得更狂暴,帶著暗紅的餘燼,那是影淵殘留的汙染。有些地方則“靜”一些,流轉緩慢,帶著冰藍的涼意,是冰魄力量的印記。還有極少的地方,流轉中帶著一絲微不可察的“滯澀”,彷彿有甚麼東西在試圖“定”住周圍的混亂——那是地髓的鎮壓之力。
三鑰的力量,即使散入混沌,也留下了各自的“痕跡”。
那靜點印記的“靜”呢?
陸沉舟努力回憶蘇璃霜的氣息。不是容貌,不是聲音,是那種獨特的、彷彿能將一切喧囂都吸進去的“空寂感”。他想象著那種感覺,將自己意識中屬於“陸沉舟”的部分儘可能收斂,只留下一點點模仿出來的“靜”的意念,像一顆極小的石子,投入混沌的洪流。
起初毫無反應。混沌太大了,他這點模仿微不足道。
但漸漸地,當他幾乎要被混沌徹底同化,連那層冰藍護殼都開始動搖時,他“感覺”到了一絲不同。
在混沌洪流某個極其偏僻、幾乎不動的角落裡,有一小片區域的流轉,呈現出一種奇特的“惰性”。不是靜止,而是比其他地方慢得多,也“空”得多。那裡的混沌色彩更加灰白,更加……單調。彷彿有一小團無形的海綿,吸走了周圍所有的“動”與“變”,只留下最本源的、近乎虛無的“存在”。
是那裡!
陸沉舟精神一振,立刻將全部意識導向那個方向。灰白光流在混沌中艱難穿行,像逆水行舟,每前進一步都要耗費巨大的心力。冰藍護殼發出不堪重負的“咔咔”輕響,林棲寒的寒氣正在飛速消耗。
終於,他“來”到了那片惰性區域邊緣。
這裡的混沌像凝固的油脂,流動極其緩慢。中央,懸浮著一點極其微弱的、灰白色的光暈。光暈很小,只有米粒大,光芒黯淡得隨時會熄滅,但它散發出的那種“靜”與“空”的氣息,卻比陸沉舟模仿出來的純粹千萬倍。
是靜點印記的核心殘留!蘇璃霜神魂消散後,印記最根本的一點本源,被混沌包裹,保留了下來。
可光暈周圍,空無一物。沒有意識,沒有記憶,沒有蘇璃霜的“存在”。只有這一點冰冷的、空洞的本源,像一塊失去主人的令牌,靜靜地懸在那裡。
怎麼“引”?
石碑和天之眼都說得模糊。難道只是把這團本源帶回去就行?不,肯定不是。需要的是“蘇璃霜”歸來,而不僅僅是這塊“令牌”。
陸沉舟嘗試著用自己意識去觸碰那點光暈。
觸及的瞬間,一股冰涼的、絕對的“空寂”感瞬間席捲而來!不是攻擊,而是那種徹頭徹尾的、萬物歸墟般的“靜”,差點將他的意識直接凍結、同化!他猛地縮回“手”,心有餘悸。
不行,直接接觸會被它本身的特性吞噬。
他需要……喚醒裡面可能殘留的、“蘇璃霜”的痕跡。
可怎麼喚醒?用聲音?這裡沒有聲音。用畫面?這裡沒有畫面。
也許……用記憶?用情感?用那些屬於“蘇璃霜”這個人的、獨一無二的烙印?
陸沉舟閉上眼睛——意識體的閉眼。他開始回想,不是有意識地回憶某個場景,而是將自己所有與蘇璃霜相關的記憶碎片,不管是否清晰,不管是否重要,一股腦地釋放出來,化作一道道微弱的資訊流,投向那點灰白光暈。
幽冥臺初見時,她灰白的長髮和眉心那道詭異的灰痕。
水簾洞中,她昏迷不醒,氣息微弱如風中殘燭。
地火熔窟邊,她強行催動冰魄本源,臉色蒼白卻眼神堅定。
獨角駁埋骨地,她眉心灰痕與地髓晶核共鳴時的異樣。
地下骨河,她接受冰棺女子傳承時的痛苦與決絕。
隱霧谷守墓人前,她握住碎裂玉牌時的恍惚。
天柱峰下,她以身為鎖推開他們,自己墜入暗紅光潮時,最後那個慘淡卻決絕的笑……
無數碎片,無數畫面,無數細微的感受——她的冰冷,她的堅韌,她的沉默,她偶爾流露出的那一絲屬於“蘇璃霜”而非“靜點承載者”的鮮活……所有這一切,混雜著陸沉舟自己的擔憂、焦躁、愧疚,以及某種連他自己也說不清道不明的情愫,化作一片無形無質、卻飽含“資訊”的潮汐,輕輕拍打著那點灰白光暈。
起初毫無反應。光暈依舊冰冷,空洞。
但陸沉舟沒有停。他像個固執的匠人,一遍又一遍,將那些記憶的碎片打磨、傳遞。冰藍護殼越來越薄,林棲寒的寒氣快要耗盡。混沌的沖刷越來越強,他自己的意識也開始模糊,許多無關的記憶被扯出來,攪碎,散入洪流。
就在他即將支撐不住,意識快要徹底渙散時——
那點灰白光暈,極其輕微地……閃爍了一下。
不是光芒變化,而是內部那種絕對的“空寂”中,似乎……泛起了一絲極其微弱的、難以形容的“漣漪”。
像平靜了萬古的深潭,被一粒塵埃驚擾。
緊接著,光暈周圍,那緩慢流淌的混沌中,開始浮現出一點點極其稀薄的、灰白色的光點。光點很淡,比塵埃還細微,但它們不再是無意識的混沌能量,而是帶著某種微弱的、熟悉的“韻律”。
是蘇璃霜散落的神魂碎片!被那些記憶和情感的資訊流吸引,開始從混沌深處向這一點核心匯聚!
有希望!
陸沉舟精神大振,強忍著意識即將崩潰的劇痛,更加拼命地釋放著記憶的潮汐,同時嘗試著用自己意識中那縷混沌母氣殘留,去輕輕牽引、安撫那些匯聚而來的光點,讓它們更有序地融入核心光暈。
光點越來越多,匯聚的速度越來越快。灰白光暈逐漸變得明亮、凝實,內部開始浮現出極其模糊的、彷彿星雲旋轉般的紋路。
一個極其微弱、彷彿隨時會斷掉的意念,從光暈中傳出,直接連線上陸沉舟的意識:
“……誰……在……叫我……”
是蘇璃霜的聲音!雖然微弱,雖然飄忽,但確確實實,是她!
陸沉舟心頭狂跳,立刻回應:“是我!陸沉舟!快……醒過來!我們需要你!”
那意念沉默了片刻,似乎在努力辨認、凝聚。光暈閃爍得更厲害了,周圍匯聚的光點也變得更加活躍。
“……陸……沉舟……”
“……混沌……好亂……”
“……印記……裂了……好疼……”
斷斷續續的意念傳來,帶著迷茫和痛苦。
“堅持住!”陸沉舟急道,“抓住我的意識!我帶你出去!林姑娘在外面等著!我們必須回去!三鑰合一!彌合影淵!”
“……三鑰……合一……”那意念重複著,似乎恢復了一絲清明,“對……要回去……不能……散在這裡……”
光暈猛地一亮!更多的神魂碎片從混沌深處被牽引而來!一個模糊的、由灰白光芒勾勒出的女子輪廓,開始在光暈中央緩緩成形!
成功了!她在凝聚!
陸沉舟心頭一鬆,但立刻又繃緊——冰藍護殼已經薄如蟬翼,隨時會破。他自己的意識也到了極限,維持牽引的混沌母氣殘留正在飛速消耗。
必須立刻回去!
他不再猶豫,意識裹住那團正在成形的灰白光暈,沿著來路——那縷即將斷掉的灰白光流,拼命向上“遊”去!
混沌的阻力巨大,歸途比來時更難。每向上一步,都像在逆著瀑布攀登。意識在崩散的邊緣反覆拉扯。
快一點……再快一點……
一炷香的時間……快到了吧?
他不敢去想頭頂那隻漠然俯視的天之眼,只想著一件事:帶她回去。
終於,前方出現了不一樣的顏色——乳白色的、相對溫和的混沌空間的光芒!
到了!
他用盡最後一絲力氣,意識猛地向上衝去!
“譁——!”
彷彿衝破水面,意識重新回歸身體。
陸沉舟猛地睜開眼,劇烈咳嗽,嘴裡全是血腥味。他癱倒在地,渾身冷汗如漿,左臂右腿的傷口再次崩裂,但此刻他顧不上了,只是死死盯著身前——
在他和林棲寒之間,懸浮著一團拳頭大小的、灰白與混沌色交織的光球。光球中央,一個極其模糊的、閉著眼的女子虛影,正在緩緩呼吸,眉心一點灰白印記微微閃爍。
蘇璃霜的神魂……帶回來了!
林棲寒也力竭倒地,臉色慘白如紙,但看到那光球,眼中閃過一絲如釋重負。
而頭頂,那隻由混沌光芒構成的天之眼,依舊漠然懸浮。
它緩緩“眨”了一下。
一炷香時間,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