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隻眼睛睜開的時候,沒有聲音。
但陸沉舟覺得,自己腦子裡的嗡鳴聲,突然停了。不是真的安靜了,是那種所有雜音都被某種更龐大、更根本的東西壓下去的“停”。就像站在瀑布底下,起初只聽見水聲轟隆,可如果瀑布足夠大,大到你渾身骨骼都在跟著震,那反而像一種……死寂。
他仰著頭,脖子僵硬得發酸。混沌空間的穹頂——如果那也能叫穹頂的話——此刻正緩緩旋轉,乳白的光芒被無形的力量攪動,形成一個巨大到難以形容的漩渦。漩渦中心,就是那隻眼睛。
沒有瞳孔,沒有眼白,只有純粹由混沌光芒凝聚成的、緩慢流轉的星雲狀紋路。它太大,大到你無法一眼看全它的輪廓,只能感覺到它在那裡,漠然地“看”著下方,看著渺小如塵的他和林棲寒,看著那塊剛剛沉寂下去的石碑,看著整個緩緩流動的混沌本源空間。
被它“看”著的感覺……很怪。不是樵夫那種充滿惡意的盯視,也不是影淵那種汙穢的侵蝕。而是一種……更空曠,更遙遠,更像是在看一塊石頭,一棵草,或者一段無關緊要的時光。
沒有情緒,只有存在。
“這是……甚麼?”林棲寒的聲音在旁邊響起,很輕,帶著難以掩飾的驚悸。她扶著石碑的手微微發抖,不是力竭,是某種源自本能的敬畏。連她周身那點微弱的冰藍寒氣,都在這隻眼睛的凝視下,變得凝滯、黯淡。
陸沉舟張了張嘴,沒發出聲音。他想起守墓人沈千山刻在石室裡的那句話:“天道為防科技濫用設倫理禁制”。又想起沈千山最後的神念警告:“每次使用上古之力,加速文明熵增”。
難道……這就是“天道”?
不是擬人化的神明,而是某種更宏大、更根本的……世界規則?或者說,是這方天地為了維持自身存在與平衡,所誕生的某種……自淨機制?
因為他們引動了混沌本源,強行淨化了被影淵深度汙染的樵夫,觸動了某種底線,所以它……來了?
正思忖間,那隻眼睛的“目光”,緩緩移動了。
不是轉動眼球,是它凝視的焦點,從整個混沌空間,慢慢收束,最後……落在了陸沉舟身上。
被直接“注視”的瞬間,陸沉舟渾身汗毛倒豎!
一股無法形容的、彷彿來自四面八方、又彷彿源自他身體內部的“壓力”,瞬間將他籠罩!不是物理上的重量,而是某種更深層的、作用於存在本身的“審視”!
他感覺自己像一塊被放在烈日下的冰,正在被無聲無息地“觀察”、“解析”。右臂裡剛剛被混沌本源修復的經脈開始微微刺痛,心脈深處那縷混沌母氣殘留劇烈躁動,彷彿想掙脫出來,投向那隻眼睛。連他腦海裡那些混亂的記憶碎片,都在這種注視下變得清晰,又迅速模糊,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飛快地翻閱、評估。
“它……在‘看’你的本源。”林棲寒的聲音帶著顫音,“看你和混沌的聯絡……看你體內的鎮獄血脈……”
她的話音未落,那隻眼睛的“目光”又移開了。
這一次,它看向了混沌漩渦中心那點凝實的混沌色光點——混沌本源最核心的所在。
然後,它做出了第一個“動作”。
沒有攻擊,沒有聲音。只是那漩渦中心的光點,忽然微微黯淡了一瞬。
緊接著,整個混沌空間的光暈流轉速度,明顯慢了下來。原本溫潤滋養的氣息,變得有些……“稀薄”。彷彿這隻眼睛的凝視,本身就在消耗、或者說“壓制”著混沌本源的力量。
它在……抑制混沌本源的活性?
為甚麼?因為混沌本源的力量太過原始,太過強大,可能打破某種平衡?
陸沉舟心頭劇震。他猛地想起石碑最後那道意念:“靜點傳承者……未隕……其印……融於混沌……然神散……需引……”
蘇璃霜的靜點印記融入了混沌本源,神魂散於其中。要引導她歸來,必須深入混沌本源核心,在那種最原始的混沌中,呼喚、凝聚她消散的神魂。
可現在,這隻“天之眼”在壓制混沌本源的活性!這會不會讓蘇璃霜本就微弱的神魂痕跡,變得更加難以捕捉,甚至……加速消散?
“不能讓它繼續!”陸沉舟嘶聲道,掙扎著想站直,可左腿和右臂的劇痛讓他踉蹌了一下,“它在壓制混沌本源……蘇璃霜的神魂還在裡面!”
林棲寒也意識到了問題的嚴重性。她看向那隻漠然的眼睛,又看向陸沉舟:“怎麼辦?我們現在的狀態……”
別說對抗這隻彷彿天地規則化身的存在,他們連站穩都費勁。
陸沉舟咬牙,目光掃過腳下的石碑。石碑灰撲撲的,沒有任何反應。剛才引動它已經耗盡了它最後一點主動回應的力量。
他只能靠自己……或者說,靠體內那點可憐的、與混沌和鎮獄相關的聯絡。
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忽略那隻眼睛帶來的恐怖壓迫感,將全部心神沉入心脈深處那縷混沌母氣殘留。然後,他嘗試著……不是去攻擊,也不是去溝通,而是去“模仿”。
模仿那隻眼睛的“注視”。
不是用眼睛,是用那縷本源的氣息,去輕輕“觸碰”混沌漩渦中心的光點,試圖傳遞一個極其簡單、甚至有些笨拙的意念:
“她在裡面……別壓……讓她……出來……”
這舉動幼稚得可笑。就像螻蟻對著山嶽呼喊,讓它不要崩塌。
可奇蹟般地,那隻漠然“注視”著混沌本源的眼睛,似乎……停頓了一瞬。
漩渦中心那點混沌色光點的黯淡趨勢,止住了。
雖然依舊沒有恢復之前的活性,但至少不再繼續被壓制。
有用?
陸沉舟心頭剛升起一絲希望,那隻眼睛的“目光”再次落在了他身上。
這一次,目光裡似乎多了一點別的甚麼……不是情緒,更像是一種……“確認”?
緊接著,一股更清晰、更直接的意念,不是聲音,而是直接在他意識中“浮現”:
“鎮獄之血……混沌之引……靜點之契……”
“三鑰齊聚……擾動本源……觸犯‘靜律’……”
“然……影淵蝕世……亦違‘衡律’……”
“準……以汝身為橋……引靜點歸位……彌合裂隙……平衡可復……”
“時限……一炷香。”
“過時……則三者……皆歸混沌。”
意念清晰而冰冷,像宣讀某種不可更改的法則。
陸沉舟愣住了。
它……不是來毀滅他們的?而是來……“裁定”和“允許”的?
因為它判定,影淵侵蝕世界是更大的錯誤,所以他們引動混沌對抗影淵的行為,可以在某種條件下被暫時允許?
條件是……他們必須在一炷香內,以他為橋樑,引導蘇璃霜的神魂歸位,並完成三鑰合一,彌合影淵裂隙,恢復平衡?
否則……三人都會被混沌吞噬,歸於虛無?
這算甚麼?天道的……交易?還是某種冰冷的平衡程式?
沒時間細想了。那隻眼睛在傳達完意念後,便不再有進一步動作,只是漠然地懸浮在那裡,像一個無聲的計時沙漏。
一炷香。
陸沉舟看向林棲寒,從她眼中看到了同樣的明悟和緊迫。
“怎麼做?”林棲寒急問,“以你為橋?”
陸沉舟看向混沌漩渦中心那點光點,又看向自己心脈深處那縷發燙的本源。石碑說需要引導,天道說他可以做橋……
他咬破舌尖,劇痛讓昏沉的頭腦清醒了些。然後,他盤膝坐下,閉上眼,雙手虛按在身前地面。
“林姑娘,”他啞聲道,“用你的冰魄之力……護住我心神……別讓我……徹底散在混沌裡。”
“然後……”他頓了頓,“幫我……感應她。”
林棲寒沒有猶豫,立刻在他身後盤膝坐下,雙掌抵住他後心。冰藍的寒氣緩緩渡入,清涼的氣息護住他心脈和識海,像一層薄薄的冰殼。
陸沉舟則徹底放開了對心脈深處那縷混沌母氣的控制,任由它被混沌漩渦吸引,化作一道極其細微的、灰白色的光流,從眉心溢位,延伸向漩渦中心。
與此同時,他將自己的意識,附著在這道光流上,朝著那片最原始、最混沌的所在……
沉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