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紅色的裂隙像一道醜陋的傷疤,硬生生撕開了混沌空間乳白色的光暈。裂隙邊緣“滋滋”作響,不斷有粘稠的暗紅液體滴落,腐蝕著周圍溫和的混沌氣息,留下焦黑的、冒著黑煙的痕跡。
樵夫半個身子從裂隙裡擠了出來。
他左眼那個焦黑的窟窿還在滲著黑血,右眼卻亮得嚇人,瞳孔深處暗紅的渦旋瘋狂旋轉,死死盯著陸沉舟——更準確地說,是盯著陸沉舟身後那塊灰撲撲的石碑。
“混沌本源……陣眼核心……”他咧嘴笑了,笑容扯動臉上焦黑的傷口,露出森白的牙床,“找了這麼多年……原來藏在這兒。”
他完全擠了進來。暗紅的死寂氣息如潮水般從他周身湧出,迅速汙染著周圍的乳白光芒。原本溫和包容的混沌空間,溫度驟降,空氣中開始瀰漫那股熟悉的、甜腥腐爛的臭味。
陸沉舟渾身肌肉瞬間繃緊,下意識後退半步,擋在石碑前。右臂剛剛恢復的那點力氣迅速凝聚到左手——雖然依舊虛弱,但至少能握拳了。他眼角餘光瞥向遠處的林棲寒。
她已經站了起來,臉色蒼白,但眼神銳利如刀,手按在腰間——劍沒了,但她空手擺出了冰宮劍訣的起手式,周身有微弱的冰藍寒氣在流轉。顯然,混沌本源的滋養讓她恢復了些許靈力,雖然不多,但至少有一戰之力。
兩人隔著緩緩旋轉的混沌漩渦,與侵入的樵夫對峙。
“讓開。”樵夫嘶啞地開口,鏈刃從身後拖出,幽藍的刃口在暗紅氣息映照下泛著妖異的光,“我可以留你們全屍。”
陸沉舟沒說話,只是緩緩抬起左手,五指虛握,彷彿握著一柄不存在的劍。心脈深處那縷混沌母氣殘留微微發燙,與身後石碑的共鳴更加強烈。他感覺到,石碑裡有甚麼東西……正在甦醒。
樵夫顯然也察覺到了。他獨眼中閃過一絲忌憚,但隨即被更強烈的貪婪取代。“敬酒不吃……”他冷哼一聲,鏈刃猛地甩出!
不是劈向陸沉舟,而是砸向地面——砸向混沌空間乳白色的“地面”!
“轟——!!”
鏈刃砸中的地方,乳白光芒劇烈震盪,一道道暗紅色的裂紋以落點為中心,蛛網般向四周蔓延!裂紋所過之處,溫和的混沌氣息被迅速汙染、同化,變成粘稠的暗紅沼澤!
整個混沌空間都在震動!漩渦旋轉的速度驟然加快,中心那點混沌色的光點瘋狂閃爍,像是在痛苦地掙扎。
“他在汙染混沌本源!”林棲寒臉色一變,縱身躍起,雙手結印,一道冰藍寒氣從她掌心噴薄而出,朝著地面蔓延的暗紅裂紋狠狠壓去!
“嗤——!”
寒氣與暗紅碰撞,發出刺耳的腐蝕聲。裂紋蔓延的速度減緩了些,但並未停止。林棲寒悶哼一聲,嘴角滲出血絲——她本就重傷未愈,強行催動靈力,反噬不小。
而樵夫已經動了。
他身形如鬼魅,拖著鏈刃,朝著石碑——或者說,朝著擋在石碑前的陸沉舟——猛衝而來!每一步踏在乳白“地面”上,都留下一個暗紅的、冒著黑煙的腳印,汙染著這片純淨的空間。
陸沉舟咬牙,不退反進,左手虛握,朝著樵夫面門一拳轟出!
沒有招式,沒有花哨,只有最純粹的、灌注了全身剩餘力氣和那縷混沌母氣的一拳!
拳風所過之處,乳白光芒彷彿被引動,匯聚在拳鋒之上,形成一層薄薄的、流轉著混沌色澤的光膜!
樵夫眼中閃過一絲詫異,顯然沒料到陸沉舟還有反擊之力。但他動作不停,鏈刃橫掃,幽藍刃口直取陸沉舟咽喉!
“鐺——!!!”
拳與刃碰撞,發出的卻不是金鐵交鳴,而是一種沉悶的、彷彿巨石滾落的轟響!
陸沉舟拳鋒上的混沌光膜與鏈刃上的幽藍死寂激烈對沖,爆開一團刺目的光暈!他整個人被巨大的力量震得向後滑出三四丈,左臂骨骼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虎口再次崩裂,鮮血淋漓。
但樵夫也不好受。鏈刃被混沌光膜一撞,刃口幽藍光芒瞬間黯淡了大半,甚至出現了細密的裂紋!他握刃的右手微微發顫,獨眼中第一次露出了凝重。
“混沌母氣的味道……”他舔了舔嘴唇,眼神更加貪婪,“你體內……竟然融合了一縷本源?真是……天助我也!”
他不再保留,獨眼中暗紅渦旋瘋狂旋轉,周身湧出的死寂氣息驟然暴漲!那些被他汙染出的暗紅裂紋,彷彿受到了召喚,開始朝著他的腳下匯聚、凝結,最後化作一條條暗紅的、彷彿血管般的觸手,從他腳下的“地面”破土而出,朝著陸沉舟和林棲寒瘋狂抽打、纏繞!
觸手數量極多,速度極快,更帶著濃烈的汙穢和侵蝕之力!陸沉舟左臂受傷,動作稍慢,瞬間就被兩條觸手纏住了左腿和右臂!
冰冷刺骨的死寂氣息順著觸手瘋狂湧入,剛剛被混沌本源修復的經脈再次開始凍結、麻痺!面板表面迅速浮現出暗紅的斑塊,像腐爛的屍斑!
林棲寒那邊也不好過。她身法靈巧,躲開了大部分觸手,但也被一條觸手擦過腰側。冰藍的寒氣與暗紅死寂激烈衝突,她腰側的衣衫瞬間腐蝕出一個大洞,面板上留下了一道焦黑的灼痕,疼得她臉色發白。
“這樣下去不行!”林棲寒急聲道,雙手再次結印,這一次不再是寒氣,而是從懷中掏出了那塊已經徹底碎裂、只剩一點殘渣的冰魄寒玉碎片。她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噴在碎片上,然後將碎片狠狠按在自己眉心!
碎片觸及面板的瞬間,她渾身劇震,眉心浮現出一個極其黯淡的、冰藍色的雪花印記。印記一閃即逝,但她周身的氣息卻瞬間拔高了一截,冰藍寒氣如潮水般湧出,將周圍撲來的觸手暫時凍結、逼退!
“陸沉舟!”她轉頭看向被觸手纏住的陸沉舟,眼神決絕,“用你的鎮獄血脈……引動石碑!那是我們唯一的機會!”
鎮獄血脈……引動石碑?
陸沉舟被觸手纏得幾乎窒息,意識開始模糊。但林棲寒的話像一道閃電,劈開了他混沌的腦海。
是了……石碑裡殘留著當年鎮獄司司主的殘念和真意。自己體內有鎮獄之血,還有一縷混沌母氣……或許……能共鳴?
他不再抵抗觸手的纏繞,而是閉上眼睛,將全部心神沉入心脈深處那縷發燙的本源,然後順著那股與石碑的共鳴感,拼命將自己的意識……“撞”向石碑!
不是身體,是意識。
彷彿靈魂出竅般,他“看”到自己的意識化作一道微弱卻堅定的暗金光流,逆著暗紅觸手的侵蝕,一頭扎進了身後那塊灰撲撲的石碑!
“嗡——!!!”
石碑劇烈震動!
表面灰撲撲的石屑簌簌剝落,露出底下暗金色的、佈滿古老符文的本質!符文一個個亮起,散發出浩瀚、厚重、彷彿能鎮壓天地的磅礴氣息!
與此同時,陸沉舟體內那縷混沌母氣殘留被徹底引動,從他眉心湧出,化作一道灰白色的光流,注入石碑!
石碑光芒大盛!
一道凝實的、暗金與灰白交織的光柱,從石碑頂端沖天而起,狠狠撞在混沌空間的穹頂之上!
整個空間劇烈震動!原本被暗紅汙染的乳白光芒彷彿受到了刺激,開始瘋狂反撲!溫和的氣息變得狂暴,如怒海狂濤,朝著樵夫和那些暗紅觸手席捲而去!
“不——!”樵夫發出驚怒的嘶吼,獨眼中第一次露出了恐懼。他想收回觸手,想後退,可已經晚了。
混沌本源的反撲,加上石碑被引動的鎮壓之力,兩股力量合流,化作一道無法抗拒的洪流,瞬間將他淹沒!
暗紅的觸手在光芒中寸寸斷裂、消融。樵夫的身體像被扔進熔爐的蠟像,迅速扭曲、變形,暗紅的死寂氣息被一點點剝離、淨化。他發出淒厲到極點的慘叫,獨眼中滿是不甘和怨毒,死死盯著陸沉舟,嘴唇翕動,似乎在詛咒甚麼。
但聲音被光芒淹沒了。
幾息之後,光芒消散。
混沌空間恢復了平靜。乳白的光芒依舊溫和流轉,漩渦緩緩旋轉。只是地面上多了一灘暗紅色的、正在迅速蒸發消散的汙漬,和幾片焦黑的、像是衣物或皮肉的殘渣。
樵夫……消失了。
被混沌本源和石碑的鎮壓之力,徹底淨化、湮滅。
陸沉舟癱倒在地,渾身脫力,左臂和右腿被觸手纏過的地方一片焦黑,劇痛鑽心。但他還活著。
林棲寒也踉蹌著走過來,扶住石碑才勉強站穩。她眉心那道冰藍雪花印記已經消失,臉色白得嚇人,顯然剛才強行催動寒玉碎片透支極大。
兩人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裡看到了一絲劫後餘生的恍惚。
贏了?
就這麼……贏了?
正茫然間,石碑忽然又亮了一下。
這次不再是沖天的光柱,而是溫和的、彷彿呼吸般的明滅。隨著光芒明滅,一道極其微弱、卻比之前清晰得多的意念,再次在陸沉舟心底響起:
“鎮獄之後……三鑰已聚其二……然靜點未歸……封印難全……”
“速尋……靜點歸位……三力合一……方定混沌……彌合……裂隙……”
意念到此,微微一頓,彷彿帶著一絲嘆息:
“靜點傳承者……未隕……其印……融於混沌……然神散……需引……”
話音落盡,石碑光芒徹底收斂,恢復了灰撲撲的模樣。
陸沉舟卻愣在原地,心臟狂跳。
蘇璃霜……沒死?
她的靜點印記……融入了混沌本源?只是神魂散了,需要……引導歸來?
怎麼引?去哪引?
他看向周圍緩緩流轉的乳白光芒,又看向漩渦中心那點混沌色的光點。
難道……在那裡?
正思忖間,整個混沌空間忽然又是一震!
這次不是來自內部,也不是來自影淵的汙染。而是來自……更高處,更深處,彷彿整個天柱峰,不,是整個天地,都在震動!
一股龐大到無法形容的、彷彿天地初開般的威壓,正從混沌空間之外,緩緩降臨。
陸沉舟和林棲寒同時抬頭,看向混沌空間的穹頂。
那裡,乳白的光芒開始扭曲、旋轉,形成一個巨大的、緩緩睜開的……
眼睛。
一隻完全由混沌光芒構成的、漠然俯視著他們的……
天之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