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不是刺眼的那種,是溫的,潤的,像泡在初春化開的雪水裡。陸沉舟感覺自己被那乳白色的光包裹著,浮著,沉不下去,也漂不走。身體很輕,輕得幾乎感覺不到重量。疼還在,但隔了一層,像聽著遠處傳來的呻吟,知道是疼,卻不那麼真切。
他試著動手指。右臂先是一陣痠麻,像有無數螞蟻在裡面爬,然後一點點恢復知覺。五指能蜷了,雖然還沒甚麼力氣。左肩傷口處傳來癢,是長肉的那種癢,混著一點灼熱——混沌本源在修復傷口。
他睜開眼,眼前依舊是那片乳白的光,濃得化不開,看不清遠處。林棲寒就漂在旁邊,還是昏迷著,但臉色好了些,嘴唇有了點血色。她周身也籠罩著一層淡淡的乳白光暈,隨著呼吸微微起伏。
陸沉舟轉動眼珠,看向自己的身體。衣衫破爛,沾滿血汙,但面板下的傷口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癒合、結痂。最神奇的是胸口——之前被影淵死寂侵蝕的那片陰寒區域,此刻正被乳白光芒一點點滲透、沖刷。每沖刷一次,那股憋悶感就淡一分,像結了冰的河道被春日暖陽慢慢化開。
這就是混沌本源的力量?化生萬物,調和一切?
他低頭看向右手掌心——那片蘇璃霜的衣角還在,被他攥得死緊,邊緣都浸透了汗。衣角上的血跡在乳白光芒映照下,暗紅與冰藍交織,顯得格外刺眼。
蘇璃霜……
陸沉舟心頭一緊,下意識地環顧四周。除了光,還是光。沒有她的身影,也感覺不到她的氣息。她真的……被暗紅光潮吞沒了嗎?
正茫然間,漂浮在旁邊的林棲寒忽然輕輕哼了一聲。
陸沉舟轉頭看去。她睫毛顫了顫,緩緩睜開眼。起初眼神還有些渙散,但很快聚焦,警惕地掃視周圍,最後落在陸沉舟身上。
“這是……哪裡?”她聲音沙啞,帶著剛醒的乾澀。
“混沌眼內部。”陸沉舟頓了頓,“或者說……混沌本源所在。”
林棲寒試著動了動手腳,眉頭微蹙:“傷……在好。但靈力……還是空的。”
“本源在修復身體,但消耗的力量需要時間恢復。”陸沉舟看向四周濃郁的乳白光芒,“這裡……好像沒有危險。”
話音剛落,周圍的光忽然波動了一下。
不是他們引起的,是光源深處——那個緩慢旋轉的灰白漩渦中心,傳來的律動。像心跳,沉穩,有力,每一次搏動,都帶動整個混沌空間的光暈隨之明暗。
而隨著這律動,陸沉舟感覺到,自己心脈深處那縷微弱的混沌母氣殘留,正與之產生越來越強的共鳴。不僅僅是共鳴,更像是一種……呼喚。
有甚麼東西,在漩渦中心,呼喚著他體內的那縷本源。
“你感覺到了嗎?”林棲寒顯然也察覺到了異常,她撐著坐起——在乳白光芒中,這動作並不費力,彷彿失重。“那裡面……有東西。”
陸沉舟點頭,看向漩渦中心。乳白光芒太濃,看不真切,只能隱約看到更深處的、星雲般的紋路在緩緩流轉。但那種呼喚感越來越清晰,像一根無形的線,牽著他的心神,要把他往漩渦深處拉。
去,還是不去?
陸沉舟看了一眼林棲寒,她傷勢未愈,靈力全無。自己也好不到哪去。漩渦深處是甚麼,誰也不知道。可能是機緣,也可能是更大的兇險。
但留在這裡,等傷勢恢復?外面影淵的追兵還在,蘇璃霜生死未卜。他們沒有時間。
“我過去看看。”陸沉舟咬牙道,“你留在這裡,抓緊恢復。”
林棲寒盯著他,沒反對,只是說:“小心。”
陸沉舟不再猶豫,划動周圍的乳白光芒——在這裡移動比在霧海中輕鬆得多,阻力小,像在水裡遊。他朝著漩渦中心緩緩游去。
越靠近中心,乳白光芒越濃郁,幾乎凝成實質。那種呼喚感也越強,強到心脈深處那縷本源開始自發地躁動,想要掙脫束縛,投向漩渦深處。
終於,他游到了漩渦邊緣。
這裡的光不再是均勻的乳白,而是呈現出層次——外圍乳白,往裡漸變成淡淡的金色,最中心則是一點極其凝實的、彷彿蘊含無窮奧妙的混沌色光點。
而就在那混沌色光點旁邊,懸浮著一樣東西。
一塊石碑。
灰撲撲的,毫不起眼,約莫半人高,表面粗糙,沒有任何雕飾。它就那麼靜靜地懸浮在混沌本源的漩渦中心,與周圍浩瀚磅礴的氣息格格不入,卻又異常穩固,彷彿亙古以來就存在於此。
陸沉舟游到石碑前,伸手觸控。
觸手冰涼,石質粗糙。但就在他指尖觸及石碑的瞬間——
“嗡——!!!”
腦海深處,彷彿有洪鐘大呂轟然敲響!
無數破碎的畫面、聲音、資訊,如決堤的洪水,瘋狂湧入他的意識!
不是之前那種雜亂無章的衝擊,而是有序的、彷彿被精心整理過的……記憶碎片?
他看到一個模糊的高大身影,身著暗金戰甲,手持巨斧,立於崩塌的星穹之下,面對無邊無際的黑暗潮汐,仰天長嘯。那是……鎮獄司的初代司主?沈萬河在幻境中曾提過的名字?
他看到冰宮深處,一位眉心有著冰藍印記的女子,將一塊完整的冰魄源晶按入年幼的蘇璃霜眉心,神情悲憫而決絕。那是蘇璃霜的母親?還是冰宮某一代的聖女?
他看到獨角駁白辰臥在溫泉邊,用最後的力氣刻下警告;看到守墓人沈千山在石室中枯坐,看著手中逐漸被暗紅侵蝕的鎮獄令,眼神絕望;看到樵夫——不,那時候他還不是樵夫,而是一個眼神清亮的年輕修士,在某個隱秘的儀式中,被暗紅的光芒鑽入眉心,發出淒厲的慘叫……
無數畫面閃過,最後定格在一個場景:
天柱峰頂,三個身影並肩而立。一人手持暗金巨斧,一人託著冰藍源晶,一人眉心灰白印記光芒大盛。他們面前,是剛剛被撕裂的、暗紅湧動的影淵裂隙。三人對視一眼,同時將手中之物——巨斧、源晶、以及眉心剝離出的印記本源——投入裂隙!
“以三鑰為引,以吾身為鎖,鎮!”
怒吼聲中,裂隙被強行彌合,化作一個漆黑的、緩緩旋轉的漩渦——正是混沌眼!
而三人則因耗盡本源,肉身崩潰,神魂消散,只留下三縷殘念,融入新生的混沌眼中,成為維持封印的“陣靈”。
原來……三才鎮淵陣和混沌眼,是這麼來的!
三百年前,鎮獄司、冰宮、還有靜點印記的傳承者,以生命為代價,封印了影淵裂隙,創造了混沌眼,留下了三鑰的傳說!
而他們現在所在的地方,就是當年那三位強者殘念與混沌本源融合後形成的……核心空間?
陸沉舟心神劇震,猛地收回手。
腦海中的畫面瞬間消失,但那股震撼感久久不散。
他低頭看向自己的右手——掌心那縷混沌母氣殘留,此刻正與石碑產生著強烈的共鳴。難道……自己體內這縷本源,與當年那位鎮獄司司主的殘念有關?
正思忖間,石碑忽然微微一亮。
緊接著,一道極其微弱、卻異常清晰的意念,直接在他心底響起:
“後來者……三鑰已聚……封印將啟……然影淵侵蝕日深……需以完整三鑰本源……重定混沌……彌合裂隙……”
“汝身負鎮獄之血……可承吾之‘斷嶽’真意……然需以冰魄靜點二鑰為輔……三力合一……方可功成……”
“速尋……靜點傳承者……冰魄守玉人……聚於碑前……啟……”
意念到此戛然而止。
石碑的光芒黯淡下去,恢復了灰撲撲的模樣。
陸沉舟卻愣在原地,久久不能回神。
鎮獄之血?自己體內……流著鎮獄司的血脈?所以鎮淵令會對他有反應,所以沈千山留下的東西他能用,所以……他能感應到這石碑?
而石碑的意思很清楚——要徹底解決影淵危機,需要完整的、覺醒的三鑰之力,在這裡,以混沌本源為引,重定混沌,彌合裂隙。
蘇璃霜是靜點傳承者。林棲寒是冰魄守玉人——她帶著冰魄寒玉,顯然是冰宮選定的這一代守護者。
三鑰……竟然真的在他們三個人身上湊齊了。
可是現在,蘇璃霜下落不明,生死未卜。林棲寒重傷未愈。他自己也是強弩之末。
怎麼聚?怎麼啟?
陸沉舟看著掌心那片衣角,又回頭看向遠處漂浮在乳白光芒中的林棲寒。
正茫然間,整個混沌空間忽然劇烈一震!
不是來自內部,是來自……外面!
乳白光芒瘋狂波動,漩渦旋轉速度驟增!那股沉穩如心跳的律動變得急促、紊亂!
緊接著,一道暗紅色的、充滿汙穢死寂氣息的裂隙,竟然從混沌空間的邊緣,硬生生撕裂開來!
裂隙中,樵夫那張獰笑的臉,緩緩探了進來。
他剩下的那隻獨眼,死死盯著陸沉舟,和陸沉舟身後的石碑,眼中滿是貪婪和瘋狂:
“找到你們了……混沌本源……是我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