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道寒芒來得極快。
破空時連風聲都被切成兩半,只留下尖銳到刺耳的呼嘯。陸沉舟只來得及看見一抹幽藍的光在視野裡急速放大,下一刻,蘇璃霜已經拽著他猛地向側方撲倒!
“轟——!!”
冰面炸裂。
原先站立的地方,堅硬的凍土被轟開一個丈許寬的深坑。坑底不是碎石,而是一層光滑如鏡的冰晶,晶面上還殘留著絲絲縷縷的寒氣,像煙霧般向上蒸騰。
陸沉舟被蘇璃霜按在冰面上,胸口傷處撞到地面,疼得他眼前發黑。他勉強抬起頭,看見坑邊站著“那個東西”。
說是“東西”,因為它實在不像活物。
那是一尊約莫八尺高的冰雕——不,不是冰雕。它通體由剔透的幽藍冰晶構成,軀幹四肢輪廓分明,卻沒有任何細節紋理,光滑得像是被人用最鋒利的刀一下下削出來的。臉上沒有五官,只有一片平整的冰面,映著深紫色的天穹和那輪幽月。
但最讓陸沉舟心悸的,是它“手”中握著的東西。
一柄同樣由冰晶凝成的劍。
劍身三尺,薄如蟬翼,劍鋒處流轉著幾乎要刺破人眼球的寒光。劍尖正對著陸沉舟的右臂——準確說,是對著他右臂面板下那縷被凍住的暗紅紋路。
“它……鎖定我了……”陸沉舟啞聲道。
話音剛落,冰靈動了。
沒有踏步,沒有屈膝,整個冰晶身軀就像滑行般向前一飄,冰劍直刺而來!劍鋒所過之處,空氣凝結出無數細小的冰晶,簌簌往下掉。
“退!”蘇璃霜厲喝一聲,左手架起陸沉舟向後急退,右手在身前虛劃,三色歸源之力凝成一面光盾。
冰劍刺在光盾上。
沒有金屬交擊的脆響,只有一聲沉悶的“噗”。光盾表面瞬間蔓延開蛛網般的冰裂紋,蘇璃霜悶哼一聲,嘴角溢位血絲——那劍上附帶的寒氣,竟能透過歸源之力,直接侵蝕她的經脈!
“這冰靈……力量層次不對勁……”林棲寒從另一側衝來,掌心冰魄之力噴湧,化作數十道冰錐射向冰靈後心。
冰靈甚至沒有回頭。
它空著的左手向後一揮,那些冰錐在半空中突然調轉方向,反而以更快的速度射向林棲寒!林棲寒臉色大變,倉促間凝出冰牆格擋,冰錐撞在牆上炸開,震得她連退三步,喉頭一甜。
“它能操控寒冰……”林棲寒抹去嘴角血跡,聲音發緊,“在這片冰原上……它是主場。”
說話間,冰靈的第二劍已經刺到。
這次的目標是陸沉舟的心臟。
劍鋒未至,陸沉舟就感覺胸口那處傷像是被凍住了,連血液流動都變得滯澀。他咬緊牙關,左手勉強抬起,試圖催動最後一點鎮獄血脈——
“別動!”蘇璃霜突然鬆開架著他的手,整個人向前一步,擋在了他與冰劍之間。
她雙手在胸前結印,眉心三色紋路驟然亮到極致!
不再是溫潤的歸源之力,而是一股……冰寒。
純粹的、極致的、彷彿能凍結時空的冰寒。
寒氣從她身上爆發開來,在她身前凝成一面晶瑩剔透的冰鏡。鏡面平滑如琉璃,倒映出冰靈刺來的劍鋒,也倒映出她自己毫無血色的臉。
冰劍刺中冰鏡。
“叮——!”
清脆的,像是玉器相擊的聲音。
劍尖抵在鏡面上,竟然……停住了。
冰靈那張沒有五官的臉,第一次出現了“變化”——它微微偏了偏頭,似乎對眼前這面冰鏡感到困惑。鏡面上倒映出的劍鋒,正在一點點結冰,冰層順著劍身向上蔓延,試圖將整柄劍都凍住。
“蘇姑娘……你……”陸沉舟愣住。
他能感覺到,蘇璃霜此刻散發出的寒氣,與這片冰原、與眼前這尊冰靈,同出一源。不,甚至更純粹,更古老,像是……冰魄本源的源頭。
“寒淵境……本就是冰魄一脈的祖地。”蘇璃霜沒有回頭,聲音帶著一種奇異的空靈,“這裡的每一寸冰,每一縷寒氣,都認得冰魄的氣息。”
她說著,左手緩緩抬起,按在了冰鏡背面。
鏡面突然盪漾開一圈漣漪。
漣漪擴散到鏡緣時,冰靈手中的劍“咔嚓”一聲,碎了。
不是斷裂,而是從劍尖開始,整柄冰劍寸寸崩解,化作漫天冰晶碎屑,簌簌落下。冰靈似乎愣了一下,它鬆開只剩劍柄的右手,低頭看著自己空蕩蕩的掌心。
就在這時,蘇璃霜右手猛地一握!
冰鏡應聲碎裂。
但碎裂的鏡片沒有四散飛濺,反而懸浮在半空,每一片都倒映出冰靈的身影。緊接著,所有鏡片同時射出幽藍的光線,光線在空中交織成網,將冰靈整個罩了進去!
“封。”蘇璃霜輕吐一字。
光網收緊。
冰靈開始劇烈掙扎,冰晶身軀表面浮現出無數細密的裂痕。它張開嘴——如果那算嘴的話——發出一聲無聲的嘶鳴。嘶鳴沒有聲音,卻有一股肉眼可見的寒氣波紋盪開,所過之處,連光線都被凍結、扭曲。
林棲寒臉色一變:“它在呼喚……這片冰原的力量!”
話音未落,周圍那些冰碑,再次亮了起來。
但這一次,亮起的不再是鎮壓影淵汙穢的幽藍符文,而是一種更暗淡、更陰森的……暗藍色。光芒從冰碑深處滲出,像粘稠的液體般流淌到冰面上,然後順著某種無形的脈絡,朝著冰靈的方向匯聚。
每匯聚一絲,冰靈身上的裂痕就癒合一分。
光網的束縛,也開始鬆動。
“不好……”蘇璃霜額頭滲出冷汗,按在胸口的手微微顫抖——剛才那面冰鏡,幾乎抽空了她體內殘存的冰魄本源。此刻面對冰原力量的加持,她有些撐不住了。
陸沉舟看著眼前這一幕,又低頭看了看自己右臂裡的暗紅。
一個念頭,突然閃過。
“蘇姑娘,”他啞著嗓子開口,“這冰靈……是純粹由冰魄之力構成的,對吧?”
蘇璃霜一怔,隨即明白了他的意思。
純粹的力量,就意味著……沒有雜質。
而影淵汙穢,最擅長汙染純粹的東西。
“你想……”她轉頭看向陸沉舟,眼中閃過一絲複雜。
“讓它……咬鉤。”陸沉舟扯了扯嘴角,左手緩緩抬起,五指張開,對準了正在掙脫光網的冰靈,“既然它盯著我不放……那就讓它……嚐嚐它想吃的‘東西’,到底是甚麼滋味。”
蘇璃霜沉默了一瞬。
然後,她點了點頭。
“林姑娘,”她看向林棲寒,“幫我穩住光網三息。”
林棲寒咬牙點頭,雙手結印,冰魄之力毫無保留地湧出,注入那層已經開始鬆動光網。光網重新收緊,將冰靈牢牢鎖住。
就是現在。
陸沉舟深吸一口氣——儘管每吸一口都帶著血腥味——然後,左手五指猛地一握!
右臂面板下,那縷被冰碑林寒氣凍住的暗紅,突然劇烈地掙扎起來。
他不是要壓制它。
而是……釋放它。
將冰碑林的寒氣封鎖,撕開一道口子。
僅僅一道極細微的縫隙。
足夠了。
“嗤——”
一縷暗紅的霧氣,從陸沉舟右臂的毛孔中滲了出來。
很淡,淡得像血融進水裡暈開的顏色。但在這片幽藍的冰原上,這抹暗紅扎眼得像傷口上綻開的毒花。
冰靈掙扎的動作,突然停住了。
它那沒有五官的臉,轉向了那縷暗紅霧氣。
然後——
它放棄了所有抵抗,任由光網束縛著,整個冰晶身軀像撲火的飛蛾,朝著那縷暗紅……撲了過去。
“就是現在!”陸沉舟低吼。
蘇璃霜雙手印訣一變,光網驟然散開!
冰靈撲到暗紅霧氣前,冰晶構成的雙手猛地一抓,將霧氣整個“吞”進了體內。
下一秒。
冰靈的動作僵住了。
它低下頭,看著自己的胸口——那裡,一點暗紅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擴散開來,像墨水滴進清水,迅速染透整片幽藍。冰晶身軀開始出現不規則的扭曲,表面浮現出密密麻麻的、像是血管又像是裂紋的暗紅紋路。
它張開嘴,似乎想嘶鳴,但發出的卻是一串模糊的、像是無數人哀嚎重疊在一起的雜音。
然後——
“砰。”
冰靈炸開了。
不是碎裂,而是融化。整尊冰晶身軀化作一灘暗紅與幽藍混雜的粘稠液體,流淌在冰面上,發出“滋滋”的腐蝕聲。液體所過之處,冰面被蝕出一個個坑洞,坑洞裡冒著青黑色的煙。
煙散去後,原地只剩下一顆拳頭大小、通體幽藍的冰晶核心。
核心懸浮在半空,緩緩旋轉,表面流淌著純淨到極致的冰魄光澤。
但核心中央,有一粒芝麻大小的……暗紅。
像針尖刺出的血點,醒目,刺眼。
“那是……冰靈的‘魄核’。”林棲寒喘著氣說,“它把影淵的汙穢……封進自己本源裡了。”
蘇璃霜走上前,伸手托住那顆魄核。
入手冰涼,但不再有攻擊性。她能感覺到,魄核內部正在進行一場無聲的戰爭——最純淨的冰魄之力,正在與那一粒暗紅殊死搏鬥。搏鬥的結果,是魄核的溫度在緩慢升高,像一塊漸漸捂熱的玉。
“它撐不了多久。”蘇璃霜低聲說,“最多十二個時辰,汙穢就會蝕穿魄核,重新逸散。”
陸沉舟靠著冰碑坐下,閉了閉眼。
“十二個時辰……夠了。”他啞聲道,“夠我們……進靜室了。”
林棲寒望向鎮魂峰方向。
半山腰處,原先冰靈出現的位置,此刻空蕩蕩的。月光照在冰壁上,反射出清冷的光。
但不知是不是錯覺,她總覺得,那座冰峰的輪廓,在月光下……似乎微微扭曲了一下。
像是一頭沉睡的巨獸,在夢中翻了個身。
冰原盡頭,鎮魂峰深處。
某座被永恆冰封的洞窟裡,一雙緊閉了不知多少萬年的眼睛……
眼皮,輕輕顫了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