隱霧谷的出口,比想象中難找。
灰綠霧氣到了谷口邊緣,反而更濃了,像一堵軟綿綿的牆,推不開,扯不散。林棲寒託著那塊引路石,石頭上暗金色的光芒在濃霧裡忽明忽滅,像個苟延殘喘的燈籠。光芒指向東北偏東的位置,可眼前除了霧,甚麼也看不見。
陸沉舟揹著蘇璃霜,深一腳淺一腳跟在後面。右臂還是沒知覺,左肩傷口被瘴氣一燻,又開始火辣辣地疼。他咬緊牙關,忍著疼,眼睛死死盯著林棲寒的背影——現在她是唯一的指路明燈,跟丟了,就真完了。
林棲寒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小心翼翼。她右手託著引路石,左手按在劍柄上,隨時準備拔劍。她的呼吸很輕,但陸沉舟能看見她後頸滲出的細汗——剛才和守墓人那一戰,她消耗不小,還沒緩過來。
就這麼在濃霧裡摸索了約莫一炷香時間,前方霧氣忽然稀薄了些。
能看見隱約的天光,還有……樹枝。
他們終於到了谷口。
林棲寒停下腳步,回頭看了陸沉舟一眼,眼神裡帶著詢問。陸沉舟點頭示意自己還能撐。兩人對視一眼,同時邁步,跨出了最後一片霧氣。
眼前豁然開朗。
不再是灰綠瘴氣,而是正常的山林景象——林木蔥蘢,鳥鳴清脆,晨光從枝葉縫隙漏下來,在地上投出斑駁的光影。空氣清新,帶著草木和泥土的氣息,和谷裡那甜腥腐爛的味道判若兩個世界。
陸沉舟長長吐出一口濁氣,感覺連胸口的憋悶都輕了些。
林棲寒也鬆了口氣,但她沒放鬆警惕,立刻閃身到一棵老樹後,側耳傾聽四周動靜。確認暫時安全後,她才重新拿出引路石。
石頭一出木盒,那些孔洞裡的暗金光芒立刻亮了幾分,像被喚醒了一樣。光芒不再雜亂閃爍,而是穩定地指向一個方向——東北方,天柱峰所在的方向。
“守墓人說的那條小徑,應該就在附近。”林棲寒低聲道,目光掃視周圍的地形。
陸沉舟也環顧四周。這裡是一片緩坡林地,樹木不算太密,但雜草叢生,藤蔓遍地,看不出明顯的小徑痕跡。
正尋找間,背上的蘇璃霜忽然輕輕動了一下。
很輕微,但陸沉舟立刻察覺到了。他小心把她放下,靠坐在一棵樹根旁。蘇璃霜依舊閉著眼,眉心灰痕黯淡,但嘴唇動了動,像是在說甚麼。
陸沉舟俯身湊近,只聽到極輕的幾個字:“……水……”
水?陸沉舟一愣,隨即反應過來——她從昏迷到現在,滴水未進。他急忙摸向腰間,水囊早就空了。轉頭看向林棲寒,林棲寒也搖頭,她的水囊在之前的戰鬥中丟了。
附近倒是有溪流聲,可貿然去找水,太危險。
正為難間,蘇璃霜眉心那點灰痕忽然微弱地閃了一下。緊接著,周圍空氣中的水汽彷彿受到牽引,開始緩緩匯聚,在她面前凝成一滴滴細小的水珠。水珠越聚越多,漸漸匯成一顆拳頭大的水球,懸在半空。
陸沉舟看得呆了。這是……靜點印記的能力?能操控水汽?
林棲寒也注意到了,眉頭微蹙:“靜點印記源於‘歸寂星塵’,本質是‘靜’與‘止’。但‘止’到極致,反而能引動周圍元素的‘秩序’……她這是在無意識中,用印記的力量聚合水汽。”
說話間,那水球已經緩緩飄到蘇璃霜唇邊,一滴一滴滲進她嘴裡。她喉結微微滾動,本能地吞嚥。
喝了約莫十幾口水,水球消散。蘇璃霜的呼吸明顯平穩了些,雖然還沒醒,但臉上那股死灰氣淡了一點點。
陸沉舟心頭稍安,重新背起她。
林棲寒已經找到了那條小徑——其實算不上小徑,只是草叢裡有一條隱約被踩踏過的痕跡,雜草比旁邊略矮,不仔細看根本發現不了。痕跡蜿蜒向前,延伸向東北方的密林深處。
“就是這兒了。”林棲寒收起引路石,“走。”
兩人一前一後,沿著痕跡前進。這條小路果然隱蔽,兩側都是密不透風的灌木和藤蔓,頭頂樹冠遮天蔽日,光線昏暗。腳下是溼滑的腐葉和盤虯的樹根,走起來格外費力。
但好處是,這條路極其隱蔽,蛇窟的人很難發現。
走了約莫半個時辰,前方忽然傳來潺潺的水聲。轉過一個彎,一條山溪橫在眼前。溪水清澈見底,寬約兩丈,水流不急,能看到水底圓潤的卵石。
正好取水。
林棲寒讓陸沉舟留在原地警戒,自己走到溪邊,先仔細觀察了四周,確認沒有埋伏,才蹲下身,用隨身的水囊裝水。
陸沉舟也把蘇璃霜放下,讓她靠坐在溪邊一塊乾燥的石頭上。他自己也渴得厲害,正想俯身用手掬水喝,眼角餘光忽然瞥見溪水對岸的草叢——那裡,有甚麼東西動了一下。
不是風。
是草叢被甚麼東西撥開的細微晃動。
陸沉舟心頭一緊,左手立刻按向腰間短劍,同時壓低聲音:“林姑娘,對岸有動靜。”
林棲寒動作一頓,緩緩直起身,手按劍柄,目光銳利地掃向對岸。
對岸草叢又動了一下,這次更明顯。緊接著,一隻毛茸茸的爪子伸了出來——不是人爪,是獸爪,暗褐色,指甲尖銳。
一頭野獸?
可那爪子的大小……不對。太大了,比熊掌還大一圈。
林棲寒緩緩拔劍出鞘。陸沉舟也握緊短劍,護在蘇璃霜身前。
草叢被徹底撥開,那個東西走了出來。
不是野獸。
是……一個人?
或者說,是個人形的怪物。它約莫八尺高,全身覆蓋著暗褐色的、粗糙如樹皮的外殼,四肢粗壯,關節處生著尖銳的骨刺。頭顱像狼,又像熊,嘴裡佈滿交錯的獠牙,涎水順著嘴角往下滴。最詭異的是它的眼睛——沒有瞳孔,只有兩團燃燒般的暗紅色火焰。
它站在溪對岸,歪著頭,用那兩團火焰般的眼睛盯著他們,喉嚨裡發出低沉的、彷彿岩石摩擦的“嗬嗬”聲。
“這是甚麼玩意兒?”陸沉舟低聲問。
林棲寒臉色凝重:“是‘山魈’,但不是普通的山魈……它被汙染了。”
“汙染?”
“看它的眼睛。”林棲寒握緊劍,“暗紅色,那是影淵死寂之氣的顏色。這頭山魈,應該是長期生活在影淵裂隙附近,被洩漏的死寂之氣侵蝕,發生了變異。”
話音未落,那山魈忽然動了!
它不渡水,而是直接一躍而起,龐大的身軀竟輕鬆跨過兩丈寬的溪流,朝著林棲寒當頭撲下!速度之快,帶起一股腥風!
林棲寒早有準備,身形一側,青鋒劍斜撩而上,劍尖直取山魈咽喉!
“鐺——!”
劍尖刺中山魈頸部的硬皮,竟發出金鐵交鳴之聲!只刺進去半寸,就被硬皮卡住,再難寸進!
山魈吃痛,狂性大發,巨爪橫掃,拍向林棲寒頭顱!林棲寒抽劍後撤,險險避過,爪風颳得她臉頰生疼。
陸沉舟也動了。他不能看著林棲寒獨戰,左手短劍朝著山魈後腰猛刺!可劍尖剛觸到那層硬皮,就被滑開,連道白印都沒留下。
好硬的皮!
山魈被前後夾擊,越發狂躁。它猛地轉身,巨爪拍向陸沉舟!陸沉舟想躲,可腳下是溼滑的卵石,動作慢了半拍,左肩被爪風掃中,本就崩裂的傷口再次撕裂,鮮血迸濺!
“呃!”他悶哼一聲,踉蹌後退。
林棲寒趁機一劍刺向山魈眼睛——那是唯一沒有硬皮覆蓋的地方。山魈似乎知道要害,頭一偏,劍尖擦著眼眶劃過,帶出一溜暗紅色的血花。
“吼——!”
山魈發出震耳欲聾的咆哮,暗紅的血液濺到地上,竟“滋啦”一聲腐蝕出一個個小坑!
血也有毒!
林棲寒臉色更沉。這怪物不僅皮糙肉厚,渾身是毒,還力大無窮,速度也不慢。硬拼不是辦法。
她一邊遊鬥,一邊快速掃視四周。目光落在溪水上,忽然心頭一動。
“引它下水!”她朝陸沉舟喊道。
陸沉舟立刻明白,忍著左肩劇痛,繞著山魈遊走,故意賣了個破綻。山魈果然上當,巨爪朝著他猛拍!陸沉舟側身滾向溪邊,山魈一爪拍空,半個身子探進了溪水裡。
就是現在!
林棲寒縱身躍起,青鋒劍劍身爆發出刺目的冰藍光芒——她將所剩不多的冰魄寒氣全部灌注劍中,一劍斬向山魈沒入水中的後腿!
“嗤——!!!”
冰藍劍氣與溪水接觸的瞬間,寒氣瘋狂擴散,山魈那條後腿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結冰、凍結!山魈發出痛苦的嘶吼,想抽腿後退,可凍住的腿動彈不得,反而失去平衡,“轟”地一聲摔進溪水裡!
林棲寒得勢不饒人,又是一劍斬向它另一條腿!山魈想躲,可身在水中,動作遲緩,又被凍住一條腿!
轉眼間,它下半身完全被寒冰封住,困在溪水中,只能瘋狂揮舞上肢咆哮。
“走!”林棲寒收劍,臉色蒼白如紙——剛才那兩劍幾乎抽乾了她最後的靈力。
陸沉舟不敢耽擱,背起蘇璃霜,跟著林棲寒繼續沿著小徑狂奔。
身後,山魈的咆哮聲越來越遠,漸漸聽不見了。
兩人一口氣跑了小半個時辰,直到徹底聽不到任何動靜,才敢停下喘氣。
林棲寒靠在樹幹上,大口喘息,握劍的手微微發抖。陸沉舟也癱坐在地,左肩傷口疼得他眼前發黑。
休息了片刻,林棲寒重新拿出引路石。
石頭上的暗金光芒,此刻正穩定地指向東北方,而且……比之前更亮了些。
“我們離天柱峰更近了。”林棲寒看著光芒,低聲道,“最多還有二十里。”
二十里。
若在平時,半個時辰就能到。可現在……
陸沉舟看了眼昏迷的蘇璃霜,又看了看自己傷痕累累的身體,苦笑。
這最後二十里,恐怕比之前走過的所有路,都要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