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里山路,平日不過半個時辰腳程。
可眼下這二十里,在陸沉舟眼裡,長得像沒有盡頭。
左肩傷口每走一步就扯著疼,血早就把包紮的布條浸透,黏糊糊地貼在皮肉上。右臂還是僵的,像掛了根冰柱子,晃來晃去礙事。背上蘇璃霜雖輕,可走了這麼久,那份重量也成了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草。
林棲寒走在前面,步子也比之前慢了不少。她臉色蒼白,握劍的手微微發顫——剛才那兩劍透支太狠,冰魄寒氣幾乎見底。她只能靠意志強撐。
引路石揣在她懷裡,隔著衣料透出溫熱的暗金光芒,像顆微弱的心跳,始終指向東北。
兩人沿著那條隱蔽的小徑,在密林裡穿行。路越走越陡,腳下從腐葉變成了裸露的山岩,溼滑,長滿青苔。空氣裡的涼意越來越重,帶著高山特有的凜冽。
天柱峰近了。
可陸沉舟心頭的不安卻越來越重。太靜了。從過了溪流之後,這一路再沒遇到任何活物——沒有鳥,沒有蟲,連風聲都像被甚麼東西吞掉了。整片山林死寂得可怕。
“不對勁。”林棲寒忽然停下,側耳傾聽。
陸沉舟也停下,屏住呼吸。除了自己的心跳,甚麼也聽不見。
“太安靜了。”林棲寒低聲道,手按上劍柄,“連風聲都沒有。”
話音未落,前方山道拐彎處,忽然傳來“咔嚓”一聲輕響。
像枯枝被踩斷。
林棲寒和陸沉舟同時繃緊身體。
拐彎處慢慢走出一個人。
不是蛇窟的黑袍,也不是山魈那樣的怪物。是個穿著灰布衣的中年漢子,相貌普通,肩上扛著捆柴,手裡拎著把柴刀,像個尋常的山裡樵夫。
可他的眼神不對。
太平靜了。看到兩個滿身是血、揹著昏迷女子的人,他沒有驚訝,沒有畏懼,甚至連好奇都沒有。只是平靜地看著他們,像在看兩棵樹。
“兩位,”樵夫開口,聲音也平平無奇,“這條路不通,回頭吧。”
林棲寒盯著他:“你是誰?”
“砍柴的。”樵夫答得乾脆,“這片山頭,最近不太平。你們還是繞道走。”
陸沉舟眯起眼。這樵夫腳上的草鞋乾乾淨淨,連點泥巴都沒沾。砍柴的在山裡走,鞋底能這麼幹淨?
“我們要去天柱峰。”林棲寒直接道。
樵夫搖搖頭:“天柱峰去不得。這幾天山裡鬧邪祟,上去的都死了。”
他說著,扛起柴捆,轉身就要走。
“等等。”陸沉舟忽然開口,“你柴刀上的血,怎麼回事?”
樵夫腳步一頓。
他肩上那捆柴的縫隙裡,隱約能看見暗紅的、尚未乾透的血跡。而柴刀刃口,也沾著同樣的顏色。
樵夫緩緩轉身,臉上那層平淡的表情像面具一樣剝落,露出底下冰冷的殺意。
“既然看出來了,”他咧嘴一笑,露出白森森的牙齒,“那就別走了。”
柴捆“嘩啦”散開,裡面根本沒有柴,全是塗了毒、閃著幽藍光芒的短弩!而樵夫手裡的柴刀刀柄一擰,刀身竟然彈出三截,變成一把九尺長的鏈刃!
“是‘影傀’!”林棲寒冷喝道,“退!”
可晚了。
兩側山壁上,忽然翻下十幾道黑影!全是同樣的灰布衣,手裡兵器各異,但眼神都如出一轍的冰冷死寂。他們無聲落地,呈合圍之勢,把兩人困在山道中間。
不是蛇窟的人。
是影淵的傀儡。
陸沉舟心頭一沉。守墓人最後那句話在耳邊響起:“小心‘影淵之眼’。”原來影淵早已在此佈下埋伏。
“殺。”為首的樵夫——或者說影傀頭領——簡短下令。
十幾道黑影同時撲上!
林棲寒拔劍迎擊,劍光如雪,瞬間刺穿最前面兩個影傀的咽喉。可影傀竟不閃不避,任由劍刃穿喉,雙手卻死死抓住劍身!與此同時,另外幾個影傀從側面攻向林棲寒下盤!
陸沉舟揹著蘇璃霜,行動不便,只能左手短劍勉強格擋。可影傀的招式陰毒刁鑽,專攻他傷處和背上的蘇璃霜。他左肩又中一刀,深可見骨,疼得眼前發黑。
“不能硬拼!”林棲寒急聲道,“衝出去!”
她猛地一震劍身,冰魄寒氣順著劍刃爆發,抓住劍身的兩個影傀雙臂瞬間凍成冰柱!她趁機抽劍,身形如電,朝山道上方猛衝!
陸沉舟咬牙跟上。可影傀數量太多,前路被堵得死死的。他幾次想衝,都被逼回。
眼看包圍圈越來越小,背上的蘇璃霜忽然發出一聲極輕的悶哼。
眉心灰痕,又亮了。
不是主動亮起,是受到某種刺激後的本能反應。而隨著灰光亮起,周圍那些影傀的動作忽然齊齊一滯!
不是停止,是……變慢了。
像陷入看不見的泥沼,每一個動作都變得遲滯、僵硬。連他們眼中那冰冷的死寂,也出現了一絲茫然。
靜點印記,在干擾影淵死寂之氣的操控?
陸沉舟心頭一動,抓住這轉瞬即逝的機會,左手短劍猛地刺向一個動作變慢的影傀心口!
“噗嗤!”
劍刃入肉。那影傀身體一僵,眼中的茫然瞬間被痛苦取代,隨即化作一團黑煙消散。
有用!
可蘇璃霜的狀態顯然撐不住多久。她眉心灰光劇烈閃爍,身體也開始顫抖,嘴角滲出血絲——強行干擾這麼多影傀,反噬太大。
“抓緊時間!”林棲寒也看出來了,劍光更疾,又斬滅兩個影傀。
陸沉舟發了狠,不顧左肩劇痛,左手短劍舞成一團光,護住周身要害,硬生生往前衝!
影傀雖然被幹擾,但數量優勢仍在。陸沉舟每前進一步,身上就多添一道傷口。左腿被劃開,右肋中了一掌,胸口也被鏈刃掃過,皮開肉綻。
血,順著衣角往下滴,在山道上拖出一道蜿蜒的紅線。
可他不能停。
背後是蘇璃霜,前面是林棲寒,兩旁是索命的影傀。停下,就是死。
終於,在林棲寒斬殺了第七個影傀後,包圍圈出現了一個缺口!
“走!”林棲寒回身抓住陸沉舟手臂,拖著他往前衝!
兩人擠出缺口,頭也不回地往山道上狂奔。身後影傀緊追不捨,可速度明顯慢了下來——蘇璃霜眉心的灰光雖然黯淡,但餘波仍在干擾著他們。
又衝了約莫百丈,前方山道忽然分岔。
一條往上,通往更高的山峰;一條往下,伸向幽深的山谷。
引路石的光芒,指向往上那條路。
可那條路的盡頭,隱約能看到更多灰布衣的身影在晃動——還有埋伏。
“不能往上!”陸沉舟急聲道。
林棲寒也看到了,一咬牙:“下谷!”
兩人轉身衝向下山的路。影傀果然沒料到這手,追擊慢了一拍。等他們反應過來,兩人已經衝進山谷入口。
谷內林木更密,光線昏暗。但地形複雜,易於躲藏。
陸沉舟跟著林棲寒在林木間左拐右繞,專挑難走的地方鑽。身後影傀的追擊聲漸漸遠去,最後徹底聽不見了。
兩人又往前跑了一段,直到確認安全,才敢停下。
陸沉舟把蘇璃霜放下,自己也癱倒在地,大口喘氣。渾身傷口火辣辣地疼,左肩那道最深的傷口又開始大量出血,眼前一陣陣發黑。
林棲寒也靠著樹幹滑坐在地,臉色白得嚇人。她撕下衣襬,草草包紮了自己手臂上一道深可見骨的傷口,然後看向陸沉舟。
“你……撐得住嗎?”她聲音發虛。
陸沉舟想搖頭,可連搖頭的力氣都沒了。他摸向懷裡,掏出最後半粒避瘴丹——其實早就沒用了,只是習慣性動作。
林棲寒看著他,沉默片刻,忽然從懷裡掏出那塊引路石。
石頭上的暗金光芒,此刻正劇烈閃爍,明滅不定。而光芒指向的方向……變了。
不是向上,也不是向下。
是斜著,指向山谷深處某個位置。
林棲寒盯著光芒,眼神複雜:“引路石……在重新定位。這山谷裡……有東西在干擾它。”
陸沉舟心頭一跳。
難道這山谷裡,也有與天柱峰、與混沌母氣相關的東西?
他掙扎著撐起身,看向光芒所指的方向——那裡是山谷最深處,林木最密,光線最暗,隱約能看見一個黑黝黝的、像是山洞的入口。
“要去看看嗎?”林棲寒問。
陸沉舟低頭看了看昏迷的蘇璃霜,又看了看自己滿身的傷。
沒得選。
他咬牙點頭:“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