瘴傀的尖嘯聲像刀子刮骨頭,刺得人耳膜生疼。灰綠霧氣翻湧著撲上來,帶著那股甜腥腐爛的氣味,燻得陸沉舟眼前發花。他咬緊牙關,左手短劍橫在身前,背上的蘇璃霜似乎也被這動靜驚擾,身體輕輕顫了顫。
林棲寒一步踏前,擋在陸沉舟身前。她手裡的青鋒劍劍身忽然泛起一層冰藍光暈,劍尖所指之處,撲來的霧氣竟發出“嗤嗤”的聲響,像燒紅的鐵塊探進水裡,迅速蒸發、退散。
冰魄寒氣,專克陰穢。
可瘴傀實在太多。前面的剛被劍氣逼退,後面的又湧上來,層層疊疊,像永遠斬不完的潮水。更麻煩的是那些從土裡伸出的蒼白手爪,神出鬼沒,稍不留神就會被抓住腳踝。
陸沉舟右臂被封,使不上力,只能用左手的短劍勉強格擋。劍身鏽蝕,好幾次差點被手爪拗斷。他喘著粗氣,胸口舊傷又開始疼,眼前陣陣發黑。
“這樣耗下去……不行。”他啞聲對林棲寒道。
林棲寒沒回頭,劍光又掃滅兩個瘴傀,聲音冰冷:“我知道。”
她目光掃向石棚門口那個枯槁的守墓人。那人依舊站在原地,咧著嘴笑,渾濁的灰白眼珠裡閃著詭異的光,像是在欣賞一場好戲。
擒賊先擒王。
林棲寒眼神一厲,忽然收劍回鞘,雙手飛快結印。隨著她手印變化,周身冰藍光芒大盛,空氣溫度驟降,連翻湧的霧氣都凝出了細小的冰晶!
“冰魄,凝!”
她低喝一聲,雙掌向前猛推!
一道冰藍光柱從她掌心噴薄而出,所過之處,灰綠霧氣瞬間凍結、崩碎,那些瘴傀更是如雪遇沸湯,成片成片地潰散、消失。光柱去勢不減,直衝守墓人!
守墓人臉上笑容一僵,顯然沒料到林棲寒還有這般手段。他急退兩步,枯瘦的雙手也快速結印,口中唸唸有詞。隨著他的唸誦,地面突然裂開一道深縫,一股更加濃稠、幾乎呈墨綠色的瘴氣從縫中湧出,在他身前凝成一面厚實的霧盾。
“轟——!”
冰藍光柱狠狠撞在霧盾上!
巨響震得整個山谷都在顫抖。冰藍與墨綠交織、撕扯,爆開一團刺目的光芒。霧氣與寒氣瘋狂對沖,發出“嗤嗤”的刺耳聲響,像兩頭髮狂的野獸在互相撕咬。
林棲寒臉色一白,嘴角滲出一絲血跡。這一擊顯然耗力巨大。而對面的守墓人也不好受,霧盾被光柱衝得劇烈搖晃,他枯槁的身體也跟著顫抖,眼耳口鼻都滲出暗綠色的粘液,模樣越發猙獰。
僵持了約莫三息,霧盾終於支撐不住,“砰”地炸開!
守墓人悶哼一聲,踉蹌後退,撞在石棚門框上。而林棲寒的光柱也力竭消散,她身子晃了晃,用劍拄地才勉強站穩。
周圍那些殘餘的瘴傀和手爪,隨著守墓人受創,動作都遲緩下來,漸漸退回霧中,不再進攻。
山谷裡重歸死寂,只剩下三人粗重的喘息聲。
守墓人靠在門框上,抬手抹了把臉上滲出的暗綠粘液,盯著林棲寒,眼神陰鷙:“冰宮的‘寒淵訣’……練到第三重了吧?小丫頭,有點本事。”
林棲寒沒接話,只是冷冷看著他,右手重新按上劍柄。
守墓人又看向陸沉舟,目光落在他僵直的右臂和滿身血汙上,咧了咧嘴:“鎮獄司的‘鎮嶽訣’?可惜,練岔了氣,還中了陰毒。你這右臂,再不治就廢了。”
陸沉舟心頭一凜。這人不僅認出林棲寒的功法,還一眼看穿他的底細。守墓人……到底甚麼來頭?
“你到底是誰?”林棲寒再次開口,聲音裡多了分戒備。
守墓人沒直接回答,而是轉身,蹣跚走進石棚。片刻後,他拖出個破爛的蒲團,在門口坐下,又不知從哪摸出個黑乎乎的葫蘆,拔開塞子,仰頭灌了一口。
一股刺鼻的酒氣混著藥味飄出來。
“坐。”他指了指地上,示意兩人也坐。
林棲寒和陸沉舟對視一眼,都沒動。
守墓人也不在意,又灌了口酒,才慢悠悠道:“三百年前,冰宮聖女白漱入地底封鎮影淵裂隙,鎮獄司派‘鎮獄使’沈重釘下骨釘,我奉命在此看守‘引路石’,接應後來者。”
他頓了頓,渾濁的眼睛看向林棲寒:“你身上有白漱那丫頭的氣息……她留下的‘冰魄寒玉’,在你手裡吧?”
林棲寒瞳孔微縮,手下意識按向腰間——那裡確實貼身收著那塊消耗了大半力量的冰魄寒玉。
“不用藏。”守墓人擺擺手,“那玉牌本就是留給冰宮後人的信物。白漱當年留話,若三百年內有人持玉而來,便是‘赴天柱之約’的時機到了。”
赴天柱之約。又是這個詞。
陸沉舟忍不住問:“甚麼約?”
守墓人看了他一眼,眼神複雜:“三百年前,影淵裂隙初現,冰宮、鎮獄司,還有幾個隱世宗門曾在天柱峰頂立下盟約:若封印鬆動,影淵有再啟之兆,便需重聚‘三鑰’,再赴天柱,以混沌母氣為引,徹底彌合裂隙。”
三鑰?
陸沉舟心頭一跳。他想起了地髓晶核,想起了冰魄源晶,還想起了蘇璃霜眉心的靜點印記。
“三鑰是……”林棲寒也想到了甚麼,聲音有些發顫。
“地髓晶核,鎮地脈。”守墓人緩緩道,“冰魄源晶,定陰陽。”他頓了頓,渾濁的目光落在陸沉舟背上的蘇璃霜身上,“靜點印記……連歸墟。”
空氣彷彿凝固了。
陸沉舟只覺得後背發涼。原來如此……難怪蛇窟要抓蘇璃霜,難怪冰宮如此重視她,難怪獨角駁、白漱、鎮獄司,所有線索都指向影淵和歸墟。
蘇璃霜,或者說她眉心的靜點印記,竟是徹底彌合影淵裂隙的關鍵之一!
“所以,”陸沉舟盯著守墓人,“你說的‘那東西’,就是‘引路石’?能指引我們找到天柱峰頂的混沌母氣?”
守墓人點頭,又搖頭:“引路石能指明方位,但混沌母氣所在的具體位置,需要三鑰齊聚才能顯現。”他嘆了口氣,“我等了三百年,本以為等不到了……沒想到,還真讓你們湊齊了。”
他看向陸沉舟:“你懷裡有地髓晶核的氣息。”又看向林棲寒:“你帶了冰魄寒玉,那就是冰宮認可的信物。”最後看向蘇璃霜:“靜點印記的承載者也在。”
三鑰,竟真的齊了。
“可是,”林棲寒皺眉,“就算有三鑰,我們也未必能抵達天柱峰頂。蛇窟的人正在追殺,我們倆也傷得不輕。”
守墓人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笑容裡帶著說不出的苦澀:“那就看你們的命了。我的職責只是看守引路石,並在適當時機交給三鑰持有者。至於你們能不能活著走到天柱峰頂……與我無關。”
他說著,顫巍巍站起身,走回石棚內。片刻後,他捧著一個巴掌大的木盒走出來,遞給林棲寒。
林棲寒接過,開啟木盒。
裡面是一塊灰撲撲的石頭,拳頭大小,形狀不規則,表面佈滿細密的孔洞。看起來毫不起眼,像河邊隨手撿的鵝卵石。
可當林棲寒的手指觸碰到石頭的瞬間,石頭上那些孔洞忽然亮起了微弱的、暗金色的光芒。光芒如呼吸般明滅,同時,陸沉舟懷裡的地髓晶核、林棲寒身上的冰魄寒玉、蘇璃霜眉心的灰痕,都產生了輕微的共鳴。
“這就是引路石。”守墓人道,“靠近天柱峰三十里內,它會指引混沌母氣的具體方位。但記住——一旦開始指引,氣息就遮掩不住了。蛇窟的人,還有影淵那邊的存在,都會感應到。”
他頓了頓,看著兩人:“你們現在還有機會回頭。一旦踏出這山谷,就是不死不休。”
林棲寒握緊木盒,看向陸沉舟。
陸沉舟低頭看了眼背上昏迷的蘇璃霜,又抬頭看向東北方向——雖然隔著重重霧氣和山巒,但他彷彿能看見那座孤峰的輪廓。
沉默了幾息,他緩緩開口:“沒得回頭。”
從他背起蘇璃霜,從幽冥臺一路逃到這裡,就註定了只能向前。
林棲寒也點了點頭,將木盒收好。
守墓人看著他們,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難以言喻的情緒,像是憐憫,又像是……期待。
“那就走吧。”他揮揮手,“谷口往東北,有一條隱秘的小徑,能繞開大部分蛇窟的眼線。但出了谷,我就幫不了你們了。”
他轉身,蹣跚走回石棚,不再看他們。
林棲寒和陸沉舟對視一眼,沒再說話,轉身朝著守墓人指的方向走去。
走出十幾步,身後忽然傳來守墓人沙啞的聲音:
“小心‘影淵之眼’。”
陸沉舟腳步一頓,回頭看去。石棚門口空空蕩蕩,守墓人已經進去了,只有那扇破舊的木門在霧氣中微微晃動。
影淵之眼……
他深吸一口氣,轉身,揹著蘇璃霜,大步走向霧谷深處。
前方,是通往天柱峰的最後一段險途。
而身後,石棚內,守墓人靠在牆上,緩緩滑坐在地。他低頭看著自己枯瘦的雙手,那雙手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潰爛、發黑,滲出暗綠的膿液。
“三百年……”他喃喃自語,“終於……等到了。”
話音落盡,他整個人化作一灘腥臭的黑水,滲入地底,消失不見。
石棚內,只留下一個空蕩蕩的蒲團,和一個歪倒的黑葫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