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棲寒選的路,不是人走的路。
或者說,根本就沒路。
出了石縫據點,她直接往林子最密、坡度最陡的方向鑽。陸沉舟揹著蘇璃霜,深一腳淺一腳地跟在後面。腳下是厚厚的腐葉,踩上去軟綿綿的,隨時可能踩空。頭頂枝椏交錯,把天光割得支離破碎,林子裡的光線暗得像黃昏。
林棲寒走得極快,身形在林木間時隱時現,像一道飄忽的白影。她很少回頭看,但每次陸沉舟落後稍多,她就會在不遠處停一下,等他跟上來,再繼續走。
這樣走了約莫一個時辰,前方林木忽然稀疏了些,能看見更遠處灰濛濛的天光。但空氣裡的味道變了——不再是草木泥土的清新,多了股淡淡的、甜中帶腥的怪味,像腐爛的花果混著鐵鏽。
瘴氣。
陸沉舟心頭一緊,把林棲寒給的避瘴丹含進嘴裡。丹藥入口即化,一股辛辣的暖流順著喉嚨往下走,胸口的憋悶感頓時緩解不少。
林棲寒也停了步,回頭看他,眼神裡帶著詢問。
陸沉舟點頭示意自己沒事。林棲寒這才繼續往前。
又走了半盞茶工夫,前方豁然開朗——一片開闊的山谷橫在眼前。
這就是隱霧谷。
谷口寬約百丈,兩側山壁陡峭,長滿溼漉漉的苔蘚。谷內霧氣瀰漫,不是白色,是種渾濁的灰綠色,濃得化不開。霧氣貼著地面緩緩流動,像有生命的活物。谷中草木稀疏,能看見的幾棵樹都長得奇形怪狀,枝幹扭曲,葉片發黑,一看就不是善地。
林棲寒在谷口停下,從懷裡掏出個小羅盤——不是指南針,羅盤中央嵌著一小塊冰藍色的晶石,此刻正微微發光,指向谷內某個方向。
“跟著羅盤走。”她低聲道,“谷內霧氣能干擾感知,走散了就難找了。”
陸沉舟點頭,緊了緊背上的蘇璃霜。她依舊昏迷,但呼吸還算平穩,眉心灰痕黯淡卻穩定。
兩人一前一後踏進霧谷。
一進谷,視野瞬間縮到不足三丈。灰綠霧氣像厚重的帷幔,把一切都隔在外面。空氣裡的甜腥味更濃了,還多了股刺鼻的酸氣,燻得人眼睛發澀。腳下地面軟爛,踩上去“咕嘰”作響,像踩在腐爛的肉上。
林棲寒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小心試探。她手裡的羅盤晶石光芒穩定,始終指向正前方。
陸沉舟緊跟其後,眼睛不停掃視四周。霧氣裡靜得可怕,連風聲都沒有,只有自己的呼吸和心跳聲,在死寂中顯得格外響亮。
走了約莫兩刻鐘,前方霧氣忽然翻湧起來。
不是風吹的,是有甚麼東西在霧裡動。
林棲寒立刻停步,左手按住劍柄,右手託著羅盤,死死盯著霧氣翻湧的方向。
陸沉舟也停下,把蘇璃霜往身後挪了挪,左手握緊短劍。
霧氣散開一小片。
露出一雙腳。
人的腳,穿著黑色布鞋,鞋面沾滿泥漿,靜靜站在前方十步外的霧裡。再往上,是黑色的褲腿,然後是黑袍下襬。
一個人影,一動不動立在霧中。
林棲寒瞳孔微縮,壓低聲音:“誰?”
沒人回答。
那人影依舊不動,像個僵硬的木偶。
陸沉舟眯起眼,盯著那雙腳——鞋底邊緣,沾著一點暗紅色的東西,像是乾涸的血跡。而且這站姿……太穩了,穩得不正常。正常人站著,多少會有些微晃,可這人影,連衣角都不動一下。
“是‘瘴傀’。”林棲寒忽然道,聲音裡帶著一絲凝重,“吸入過量瘴氣致死後,屍體被谷中某種力量操控,成了只會站崗的傀儡。別靠近,繞過去。”
她說著,輕輕挪步,想從側面繞開。
可就在她動的同時,那人影也動了。
不是走,是平移——雙腳沒動,整個人卻平滑地橫移了三尺,正好又擋在他們前方!
林棲寒臉色一變。
陸沉舟心頭也是一沉。這玩意兒,看來不是無意識的死物。
“不止一個。”林棲寒忽然低喝。
陸沉舟順著她的目光看去,只見左右兩側的霧氣裡,又緩緩浮現出幾個人影——三個,五個,七個……密密麻麻,都是同樣的黑袍,同樣的僵硬站姿。他們從霧中“浮”出來,悄無聲息,像從水裡升起的屍體。
轉眼間,前後左右,至少圍了二十幾個瘴傀,把他們困在中間。
林棲寒拔劍出鞘,青鋒劍在灰綠霧氣中泛起冷冽的寒光。“跟緊我。”她簡短道,“衝出去。”
話音未落,她身形驟動,化作一道白影,直衝正前方那個瘴傀!
劍光如電,直刺咽喉!
“噗嗤。”
劍尖輕易刺穿黑袍,卻沒入肉的聲音——刺空了。那瘴傀被劍一刺,整個身軀像洩了氣的皮囊,瞬間塌縮下去,黑袍軟軟落地,裡面空空如也,只有一團灰綠的霧氣逸散出來。
而幾乎同時,左右兩側的瘴傀同時動了!
他們依舊不走路,而是滑行,速度快得驚人,黑袍鼓盪,伸出蒼白枯瘦的手爪,朝著兩人抓來!
林棲寒劍光連閃,又刺穿兩個,都是空殼。但她臉色更凝重了——這些瘴傀,不是實體,是瘴氣凝成的幻影?可剛才鞋底的血跡……
正思忖間,背後忽然傳來陸沉舟的低吼:“小心腳下!”
林棲寒低頭一看,瞳孔驟縮——地面不知何時裂開無數細縫,一隻只蒼白的手爪正從土裡伸出,抓向她的腳踝!
是真的!
她縱身躍起,劍尖點地,借力向後飄退。陸沉舟也揹著蘇璃霜急退,可腳下軟爛,動作慢了半拍,一隻冰涼的手爪已經抓住了他左腳腕!
刺骨的寒意瞬間順著腳踝往上竄!
陸沉舟想也不想,左手短劍反手向下猛刺!“噗”一聲,劍尖刺穿那隻手爪,腥臭的黑血濺出。手爪吃痛鬆開,縮回土裡。
可就這麼一耽擱,周圍的瘴傀已經圍了上來!
前後左右,天上地下,全是蒼白的手爪和飄忽的黑影。灰綠霧氣翻湧得更厲害了,空氣裡的甜腥味濃得讓人作嘔。
林棲寒劍舞如風,護住陸沉舟身側,每一劍都能刺穿一個瘴傀,可刺穿的瞬間,那瘴傀就化作霧氣消散,然後在別處重新凝聚。殺之不盡,斬之不竭。
“這樣下去不行!”陸沉舟咬牙道,“得找到源頭!”
林棲寒也明白。她一邊揮劍,一邊快速掃視四周。羅盤上的晶石此刻正瘋狂閃爍,指向霧谷深處某個方向。
“跟著羅盤!”她當機立斷,“衝過去!”
兩人背靠背,陸沉舟揹著蘇璃霜,林棲寒開路,朝著羅盤指示的方向猛衝。劍光所過之處,瘴傀紛紛潰散,可馬上又有新的凝聚成形。他們像在濃稠的泥漿裡掙扎,每一步都艱難無比。
衝了約莫百步,前方霧氣忽然淡了些。
能看見一個模糊的輪廓——像是一座低矮的石屋,或者說是石棚,歪歪斜斜立在谷地中央。石棚周圍,瘴傀的數量明顯更多,密密麻麻,幾乎擠成了牆。
而石棚門口,站著一個人。
一個真正的人。
他穿著破舊的黑袍,頭髮蓬亂,背對著他們,正低頭看著手裡的甚麼東西。聽到動靜,他緩緩轉過身。
一張枯槁如樹皮的臉,眼窩深陷,瞳孔是渾濁的灰白色。他咧嘴笑了,露出黑黃的牙齒。
“等了這麼久……”他開口,聲音嘶啞得像破風箱,“終於來了……冰宮的小丫頭,還有……鎮獄司的餘孽。”
林棲寒握劍的手猛地一緊:“你是誰?”
“我?”那人歪了歪頭,笑容更詭異了,“我是這谷裡的守墓人。守了三百年,就等著有人來……取走‘那東西’。”
他抬起手,指向石棚內:“你們要的東西,在裡面。但得先過我這關。”
話音未落,周圍所有瘴傀同時發出淒厲的尖嘯,灰綠霧氣瘋狂翻湧,朝著兩人席捲而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