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沉舟沒真的暈過去。
眼前發黑,腿發軟,往前栽,但意識還在。就在臉快要撞上腐葉的前一瞬,一隻手托住了他左肩——不是扶,是託,力道穩而剋制,避開了他左肩傷口,只托住肩胛下方。
那隻手微涼,帶著淡淡的草木清氣。
陸沉舟借力穩住身形,眼前的重影慢慢聚攏。他看見扶他的是那個突然出現的白衣少女。她比他矮半個頭,眉眼清冷,看他的眼神沒甚麼溫度,像看一件需要處理的物件。
“還能走?”她問,聲音也冷。
陸沉舟咬牙點頭,左手拄著那柄鏽蝕短劍,撐起身子。左腹被短刺扎過的地方一陣抽痛,他悶哼一聲,額頭冒出冷汗。
少女沒再多問,轉身走到蘇璃霜身邊。蘇璃霜靠在岩石上,眼睛半閉,呼吸微弱,眉心灰痕的光芒已經黯淡到幾乎看不見。少女蹲下身,從腰間一個小布袋裡取出個玉瓶,倒出兩粒冰藍色的丹藥,一粒塞進蘇璃霜嘴裡,另一粒遞給陸沉舟。
“含著,別咽。”她說。
陸沉舟接過丹藥,入手冰涼,有股清冽的薄荷味。他依言含在舌下,一股涼意迅速擴散,沿著喉嚨往下走,胸口那股火燒火燎的燥熱感頓時緩解不少。左肩和左腹傷口的灼痛也輕了些。
是上好的療傷丹藥。
“多謝。”陸沉舟啞聲道,“敢問姑娘是……”
“林棲寒。”少女打斷他,簡短報上名字,然後伸手搭在蘇璃霜腕脈上,眉頭微蹙,“她體內冰魄本源幾乎耗盡,靜點印記也透支過度。再不調理,根基會損。”
她說話直來直去,不帶甚麼情緒,但每個字都敲在陸沉舟心上。
“怎麼調理?”他急問。
林棲寒沒立刻回答,而是抬頭看了看天色。晨霧正在散去,天色越來越亮,林間鳥鳴聲多了起來。她又側耳聽了聽遠處動靜——剛才蛇窟那兩人退走的方向,暫時沒甚麼聲響。
“這裡不安全。”她站起身,單手將蘇璃霜扶起,動作利落,“跟我來。”
說完,她揹著蘇璃霜就往溪流上游走,步子很快,但很穩,顯然對這片地形很熟。
陸沉舟不敢耽擱,咬牙跟上。他右臂還是僵的,使不上力,左肩傷口雖然被丹藥暫時壓住,但每走一步還是疼。左腹的刺傷更麻煩,動作稍大就牽扯著痛。
林棲寒走得很快,陸沉舟勉強才能跟上。她似乎刻意照顧他的速度,每走一段就稍停一下,等他跟上,但也不多話,只是用那雙清冷的眼睛掃他一眼,確認他還活著,就繼續走。
沿著溪流向上走了約莫兩刻鐘,前方出現一片陡峭的山壁。山壁底部有個被藤蔓遮掩的洞口,若不細看,極易忽略。林棲寒撥開藤蔓,側身鑽了進去。
陸沉舟跟進去,眼前豁然開朗。
洞口內是個天然的石窟,不大,但很乾燥。洞頂有裂縫,天光漏下來,照亮了整個空間。洞內一角鋪著乾草,顯然是有人打理過的臨時落腳點。另一角堆著些簡單的生活用品——水囊、火摺子、幾塊風乾的肉脯,還有個小小的藥爐。
林棲寒把蘇璃霜放在乾草鋪上,又從懷裡掏出個油紙包,展開,裡面是幾片暗綠色的幹葉。她將葉子塞進藥爐,點燃火摺子,開始熬藥。
陸沉舟靠坐在洞口石壁邊,看著她的動作。火光映著她的側臉,眉眼清冷依舊,但專注熬藥時,那股生人勿近的冷意稍微淡了些。
“你是冰宮的人?”他終於問出口。
林棲寒沒抬頭,只是用一根細木棍輕輕攪動藥爐裡的葉子:“冰宮寒淵谷,林棲寒。”
寒淵谷。陸沉舟記得這個名字——在之前的人物設定裡,林棲寒是“寒淵谷主,冰魄體質與蘇璃霜互補”。難怪她能認出靜點印記,還能拿出冰宮特製的丹藥。
“你怎麼會在這兒?”他又問。
林棲寒動作頓了頓,抬眼看他,眼神裡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奉命尋人。”
“尋誰?”
“蘇璃霜。”她看向乾草鋪上昏迷的女子,“她離開冰宮時,宮主在她身上下了追蹤秘術。我循著秘術殘留的氣息,一路追到這裡。”
原來如此。陸沉舟鬆了口氣,至少不是敵人。可轉念一想,冰宮派人尋蘇璃霜,恐怕不只是擔心她安危那麼簡單。
“冰宮知道她體內的靜點印記?”他試探著問。
林棲寒沒直接回答,只是盯著藥爐裡翻滾的葉子,過了好一會兒才道:“靜點印記是冰宮世代守護的秘密。蘇璃霜是這一代的‘印記承載者’,她不能出事。”
承載者。這個詞讓陸沉舟心頭一沉。聽這意思,蘇璃霜對冰宮而言,更像是一件重要的“器物”,而不是一個活生生的人。
“她現在很危險。”他沉聲道,“不僅傷勢重,體內還有死氣未清,冰魄本源和地髓精粹的平衡也隨時可能崩掉。必須儘快找到混沌母氣,才能救她。”
林棲寒猛地抬頭:“混沌母氣?你知道在哪兒?”
“天柱峰。”陸沉舟吐出這三個字,“有線索指向那裡。但具體位置,還不清楚。”
林棲寒眼神閃爍,像是在權衡甚麼。片刻後,她低聲道:“天柱峰……冰宮古籍裡提過,那裡是上古‘補天’之戰的遺址之一。混沌母氣,或許真在那裡。”
她頓了頓,看向陸沉舟:“但你現在的狀態,到不了天柱峰。”
這話沒錯。陸沉舟苦笑。他現在渾身是傷,靈力枯竭,能活著走到這兒已經是奇蹟。天柱峰還有幾十裡山路,途中不知道還有多少蛇窟的追兵。
“那也得去。”他咬牙道,“否則她撐不了多久。”
林棲寒沒說話,只是盯著藥爐。爐中藥汁已經熬得濃稠,散發出苦澀中帶著清冽的氣味。她熄滅火,將藥汁倒進一個石碗,晾涼。
然後她走到蘇璃霜身邊,扶起她,小心喂藥。動作雖然依舊清冷,但很細緻,每一勺都等蘇璃霜嚥下才喂下一口。
喂完藥,她將蘇璃霜放平,又從藥爐裡掏出熬過的藥渣,用布包好,走到陸沉舟面前。
“把衣服解開。”她語氣沒甚麼起伏。
陸沉舟一愣。
“左肩和左腹的傷,要處理。”林棲寒補充道,“藥渣外敷,能拔毒止血。”
陸沉舟這才反應過來,也沒扭捏,用還能動的左手解開破爛的外衣,露出左肩猙獰的傷口和左腹那個還在滲血的刺孔。
林棲寒看了一眼,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一下。她蹲下身,將溫熱的藥渣敷在傷口上,動作熟練,下手卻不重。藥渣觸及皮肉的瞬間,一股灼熱的刺痛傳來,陸沉舟倒吸一口涼氣。
“忍著。”林棲寒頭也不抬,“這毒不深,但混了蛇窟的‘蝕骨散’,不及時拔出來,傷口會一直潰爛。”
她敷好藥,又從自己衣襬撕下幾條幹淨的布條,仔細包紮。整個過程快而穩,顯然是常做這事。
包紮完,她站起身,看向洞口外:“你休息兩個時辰。之後我們動身。”
“去哪兒?”
“先離開這片林子。”林棲寒道,“蛇窟的人不會善罷甘休,他們肯定有辦法追蹤。我們必須趕在他們之前,找到更安全的地方。”
她頓了頓,又道:“你的右臂凍傷,我能暫時用冰魄寒氣封住經脈,防止寒氣繼續侵蝕心脈。但根除需要專門的藥材和手法,得等到了安全地方再說。”
陸沉舟點頭:“有勞。”
林棲寒沒接這話,只是走到洞口,側耳聽了聽外面的動靜,然後盤膝坐下,閉目調息。她背挺得筆直,像一柄入鞘的劍,清冷而警醒。
陸沉舟靠在石壁上,看著她的背影,又看看乾草鋪上呼吸漸漸平穩的蘇璃霜,心頭稍稍鬆了半分。
至少暫時,不是孤身一人了。
他閉上眼,也試著運轉鎮嶽訣。功法依舊艱澀,丹田空乏,但至少能感覺到一絲微弱的熱流在四肢百骸間緩緩遊走,溫養著幾乎罷工的臟腑。
兩個時辰。
他默默計算著時間。
兩個時辰後,又是一場生死奔逃。
而天柱峰,還在遙遠的東北方,沉默地等待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