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天黑石城軍工坊深處，新落成的“神機閣”三層，燈火通明。空氣中瀰漫著油脂、硝石和金屬切削後的特殊氣味。李巧兒眼皮底下帶著青黑，但精神卻異常亢奮，她正小心翼翼地將一個黃銅與精鋼打造的精密構件，安裝到一臺結構複雜的機器底座上。周圍圍著七八個格物院的大匠，連大氣都不敢喘。
“卡榫對準……慢點，再慢點……”李巧兒的聲音有些沙啞。隨著最後一聲輕微的“咔噠”聲，構件嚴絲合縫地嵌入底座。她長舒一口氣，用袖子擦了擦額角的汗珠，對旁邊一個學徒示意：“接通動力，低檔位試轉。”
學徒連忙搖動連線著屋外水力齒輪箱的曲柄。傳動皮帶發出輕微的摩擦聲，帶動底座上的幾個齒輪開始緩慢旋轉。伴隨著有節奏的“咔嚓”聲，一根帶著螺旋凹槽的硬鋼拉刀，在夾具的固定下，開始勻速地透過一個被緊緊卡住的熟鐵棒內孔。刺耳的金屬摩擦聲響起，火星微濺，鐵棒內壁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被刻劃出均勻的螺旋紋路。
“成了！城主！膛線拉床……真的成了！”一個年紀最大的老匠人激動得鬍子都在顫抖，差點老淚縱橫。以往，給一支火銃鏜刻合格的膛線，需要最熟練的工匠耗費數日手工完成，精度全憑手感，良品率低得可憐。而眼前這臺由齒輪組、絲槓和夾具構成的機器，竟然能半自動化地拉制膛線！雖然速度還不快，但紋路均勻度遠超手工，這意味著量產高精度膛線槍成為了可能！
凌風站在一旁，平靜地看著，眼中亦有欣慰之色。這臺膛線拉床，是他根據模糊記憶中的原理，與格物院眾匠人反覆試驗、失敗了幾十次後才取得的突破。核心的拉刀材料，是用了新煉的“風鋼”（高碳工具鋼），並經格物院獨創的淬火工藝處理，硬度與韌性達到了一個微妙的平衡。
“不錯。”凌風上前一步，仔細檢查了拉制出的一小段樣品膛線，紋路清晰均勻，“效率還需提升，但方向對了。巧兒，記下所有資料，最佳化傳動結構，尤其是拉刀的材料和冷卻。下一步，要試著同時拉制多根，或者提高拉削速度。”
“是，城主！”李巧兒興奮地記錄著。她如今已是格物院機械作坊的頂樑柱之一。
離開神機閣，凌風又來到了相鄰的“火藥作”。這裡戒備更加森嚴，空氣中瀰漫著刺鼻的硫磺和硝石味。工匠們正在試製一種新配比的顆粒化火藥。負責此處的王老匠頭獻寶似的捧起一捧小米粒大小、黑中透亮的火藥顆粒：“城主，按您說的，加了千分之一的石墨粉做光澤劑和防潮，又調整了木炭的研磨細度，這新配比的火藥，燃燒更充分，殘渣少，威力估摸著能增一成！”
凌風捏起幾粒，手感乾燥均勻。“防潮測試做了嗎？”
“做了！放在溼房裡十二個時辰，點火率依舊九成八以上！”王老匠頭信心滿滿。
“好。儘快定下最佳配方，擴大生產。以後野戰，士兵就不用擔心火藥受潮了。”凌風點頭肯定。這些看似微小的技術進步，累積起來就是戰場上的絕對優勢。
然而，技術的飛躍需要海量的資源支撐。當凌風回到都督府，劉文泰早已等候多時，臉上帶著一絲憂色。
“城主，這是本月各處工坊、船廠、軍械局、水師及新軍餉銀的用度彙總。”劉文泰遞上一本厚厚的賬冊，“支出……又超預算三成。主要是新式火炮的銅料、造船的巨木、以及僱傭熟練工匠的薪金，開銷巨大。庫銀雖豐，但照此速度，至多支撐到明年夏末。”
凌風快速翻閱著賬冊，眉頭微蹙。黑石城的擴張速度太快了，攤子鋪得太大，花錢如流水。開源，已成當務之急。
“南洋的商隊，有訊息了嗎？”他合上賬冊問道。一個月前，他派出了以精於商道的張文遠為首的大型貿易船隊，攜帶大量瓷器、絲綢、茶葉和新式玻璃器皿，前往滿剌加（馬六甲）、舊港（巨港）乃至更西的印度古裡（卡利卡特），試圖開闢更穩定、利潤更高的財源。
“正要稟報城主，”老拐應聲而入，臉色卻不太好看，“文遠先生有急信傳回。船隊抵達滿剌加還算順利，貨物也很受歡迎。但是……葡萄牙駐滿剌加總督阿爾伯克基放出話來，說整個南洋的香料貿易是他們的‘上帝賜予的權利’，要求我們的商隊必須向他們申請‘特許狀’，並繳納三成的‘貿易稅’，否則禁止與當地土王交易。我們的船隊在舊港甚至受到了葡萄牙武裝商船的挑釁和驅趕！”
“紅毛夷好大的口氣！”一旁的陳大疤獨眼一瞪，“上帝給的？問過俺們東海的龍王沒有？！城主，讓俺老疤帶艦隊去，轟平他那破堡壘！”
凌風面色沉靜，手指輕輕敲擊桌面。葡萄牙人盤踞南洋已久，控制著香料群島的貿易航線，這是意料之中的障礙。硬碰硬，目前並非上策，黑石城的主力需要應對北方威脅。
“疤叔稍安勿躁。”凌風沉吟片刻，“葡萄牙人想要壟斷，無非倚仗船堅炮利和對航線的熟悉。但我們也有我們的優勢——貨物更精美，價格可能更有競爭力，而且……我們離得更近。”
他看向老拐：“信上說，當地土王是甚麼態度？”
“回城主，舊港的巨港蘇丹和滿剌加的當地首領，對葡萄牙人的橫徵暴斂早已不滿，但懼其武力，敢怒不敢言。他們對我們的貨物很感興趣，尤其是絲綢和瓷器，但不敢公開交易。”老拐答道。
“不敢公開……那就是想暗中交易了。”凌風眼中閃過一絲瞭然，“阿爾伯克基能控制主要港口，還能控制所有偏僻海岸和島嶼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