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風的目光落在角落裡的王老匠頭身上。老王蹲在一塊冷卻的鐵料前，手裡拿著個小鐵錘，正一下下敲著鐵錠的邊緣，眉頭擰得能夾死蒼蠅。他今年五十六了，頭髮半白，臉上的皺紋裡還嵌著早年在大明官窯裡沾的煤煙子——三年前，老王在江南官窯裡因為拒絕給監工送禮，被誣陷偷了鐵礦，差點被打死，是凌風派去的商隊把他從牢裡救出來的。自那以後，老王就把黑石城當成了家，高爐的事兒，他比誰都上心。
“王頭兒，瞅啥呢？這鐵錠又惹你不痛快了？”凌風走過去，順手從藤筐裡拿出一碗綠豆湯遞過去。老王一回頭，見是凌風，趕緊把小鐵錘揣進懷裡，用搭在脖子上的汗巾擦了擦臉，接過湯碗一口悶了大半：“哎呦城主！您咋又來了？這湯可真解膩！”他抹了抹嘴，指著地上的鐵錠嘆氣道，“您看這玩意兒，我換了三種炭，從遼東的無煙煤到江南的焦煤都試了，可冷卻後一掰還是脆，昨兒試著做了塊高爐內膽的樣板，剛裝上去就裂了道縫，幸好沒燒火，不然準炸爐。”
凌風彎腰拿起鐵錠，手指摸過斷口，顆粒確實粗得扎手。他想起前世在歷史課上學過的鍊鐵知識，石灰石能除硫助熔，改善鐵的韌性，只是這時代的工匠還不知道這法子。“老王，你試過往鐵料裡摻點別的東西沒？比如……石灰石？”
“石灰石？”老王眼睛一下瞪圓了，手裡的湯碗差點沒拿穩，“那玩意兒不是刷牆、蓋房子用的嗎？摻進鐵裡，不更脆了？”旁邊的幾個工匠也停下了手裡的活，都圍過來看熱鬧——他們都知道城主懂“格物”，上次說在火藥里加“硝石”，果然威力大了不少。
凌風笑著蹲下來，撿起一塊小石子在地上畫了個爐子：“你想啊，鐵料裡有雜質，就像粥裡有沙子，石灰石燒起來能把那些雜質‘裹’走，鐵就純了，韌性自然就好了。你下次開爐，按一百斤鐵料加三五斤磨碎的石灰石試試，先少加，看看效果。”他又拍了拍老王的肩膀，“要是成了，我讓戶房給你加分紅，你那小孫子不是想要個新木馬嗎？讓木工坊給你做個最好的。”
老王一聽這話，眼睛頓時亮了——他那小孫子今年五歲，上次看到工坊裡的學徒做了個木馬，纏了他好幾天。“成！城主，我這就去準備！下午就開爐試！”說著，他就喊來徒弟，讓去後院的石料堆裡搬石灰石，還特意叮囑“磨細點，別有大顆粒”。
看著老王風風火火的樣子，凌風也跟著笑了。趙虎湊過來說：“城主，您這法子要是成了，高爐就能按時完工，水師的新艦也能早點下水了。”凌風點點頭，剛要說話，就聽見西邊傳來一陣“沙沙”聲，抬頭一看，是火藥坊的李工匠跑了過來，手裡還捧著個密封的陶罐，跑得滿頭大汗。
“城主！城主！您快看看！成了！真成了！”李工匠跑到跟前，喘著粗氣，小心翼翼地開啟陶罐，倒出一些高粱米大小的黑色顆粒，顆粒圓潤，捏在手裡硬邦邦的。“這是顆粒化火藥，我按您說的，把硝、硫、炭按比例混好，加了點米湯做黏合劑，搓成顆粒曬乾，昨天試了炮，一里半外的靶船，三發中了倆！比之前的粉藥勁兒大太多了！”
凌風捏起幾粒顆粒，放在鼻尖聞了聞，沒有粉藥那種嗆人的味道，反而帶著點淡淡的米湯香。他記得前世看過的軍事資料，顆粒化火藥能讓燃燒更充分，射速和射程都能提升三成以上，而且防潮性也比粉藥好——之前水師在海上遇到陰雨天氣，粉藥受潮，火炮根本打不響，差點吃了倭寇的虧。
“老李，這火藥防潮嗎？”凌風問道。李工匠趕緊點頭：“我試過了！把顆粒泡在水裡半個時辰，撈出來曬乾，照樣能點燃！就是搓顆粒太費功夫，我這二十個工匠，一天才搓出五十斤，要是水師要得多，怕是趕不上。”
凌風琢磨了一下，指著陶罐裡的顆粒說：“你想過做個‘搓粒機’沒？比如弄個木筒，裡面裝著帶稜的木軸，把藥料放進去，轉動木軸，就能把藥料搓成顆粒，比手工快多了。”他還在地上畫了個簡易的圖紙，李工匠看得眼睛直髮光，拍著大腿說：“對啊！我怎麼沒想到！城主，我這就去木工坊找人做！要是成了，一天搓個兩百斤都不成問題！”
看著李工匠跑遠的背影，凌風心裡也踏實了不少——火藥是水師的“底氣”，顆粒化火藥能解決大問題。他又轉到造船坊，這裡的熱鬧勁兒不比打鐵坊差。巨大的船塢裡，一艘“飛魚級”快船的龍骨已經架好了，十幾名工匠正趴在龍骨上釘木板，手裡的錘子敲得“噹噹”響。造船坊的張大匠正和幾個老師傅圍著一張羊皮圖紙爭論，唾沫星子都快噴到圖紙上了。
“老張，你們這是吵啥呢？圖紙都快被你們盯出洞了。”凌風走過去，拿起圖紙看了看——這是新設計的“巡海艦”圖紙，比“飛魚級”大一圈，能裝八門火炮，還能搭載二十名斥候，主要用於遠洋巡邏。
張大匠一見是凌風，趕緊把圖紙鋪平：“城主您來評評理！我覺得這船幫得加厚三分，不然裝了八門炮，開炮時的後坐力能把船幫震裂！可老趙頭說加厚了影響航速，非要按原來的厚度來。”旁邊的老趙頭也急了：“城主，船要的是快！加厚船幫得加兩百斤木料，航速至少慢三成，遇到倭寇的快船，根本追不上！”
凌風仔細看了看圖紙上的船幫結構，又摸了摸旁邊堆著的硬木——這是從南洋運來的柚木，質地堅硬，比普通松木耐腐。“你們倆說得都有道理。”凌風指著圖紙上的炮位說，“炮位下面的船幫，用雙層柚木加厚，其他地方用單層柚木，但要在船幫內側加‘加強筋’——就是這種長條木，釘在船幫上，既能加固，又不怎麼增加重量。”他又補充道，“另外，船底要包銅皮，之前水師的船底總被海蟲蛀，包了銅皮能多用三年，航速也能快一成。”
張大匠和老趙頭對視一眼，都覺得這法子可行。老趙頭撓了撓頭：“城主，包銅皮是好，可銅料貴啊，一艘船得用兩百斤銅，咱們庫存的銅夠嗎？”凌風笑了：“放心，上個月商隊從暹羅運回了五百斤銅，專門留著給造船坊用的。錢的事不用你們操心，你們只管把船造好，讓水師的弟兄們出海能放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