數日後，陳大疤的北路威懾艦隊浩浩蕩蕩駛離黑石港，戰艦如雲，旌旗招展，故意貼著高麗半島西海岸航行，龐大的艦身和黑洞洞的炮口，給沿岸高麗軍民帶來了巨大的心理壓力。偶爾遭遇的高麗小型巡邏船，遠遠望見便倉皇逃竄，根本不敢靠近。
而韓衝的南路奇襲艦隊，則如同幽靈般悄然北上。他們避開主要航道，利用島嶼和夜色掩護，神不知鬼不覺地出現在了高麗防禦相對薄弱的西海岸。接下來的半個月裡，高麗西海岸接連傳來噩耗：一支從全羅道駛往漢陽的漕糧船隊遭不明艦隊突襲，半數糧船被焚；一個重要的官營鹽場被突襲，設施盡毀；一個水師輔助錨地遭炮擊，數艘小型戰船受損；甚至一個沿海富商的倉庫區遭洗劫……襲擊者來去如風，行動迅猛，每次得手後便迅速消失在茫茫大海，留下遍地狼藉和恐慌。
高麗朝野震動！水師疲於奔命，卻連襲擊者的影子都抓不到。民間謠言四起，說是唐寇（指黑石城）大軍壓境，前來報復。再加上暗影散播的“南洋同盟”和“超級戰艦”謠言，更是讓高麗王室和軍方高層疑神疑鬼，心驚膽戰，原本策劃的主動襲擊計劃徹底胎死腹中，轉而全力加強沿海防禦，唯恐黑石城發動更大規模的進攻。
凌風這套“明修棧道暗度陳倉”加“心理戰”的組合拳，不僅再次粉碎了高麗的挑釁圖謀，成功將戰火引向對方本土，極大地消耗和震懾了對手，更向周邊所有勢力展示了黑石城具備同時進行多方向遠端打擊的強大實力和決心。
訊息透過各種渠道傳回大明，朝野再次為之側目。那些原本彈劾凌風“擅啟邊釁”的聲音，在黑石城接連展示出的、既能開疆拓土又能禦敵於國門之外的強大實力面前，不得不暫時偃旗息鼓。一些較為務實的大臣開始重新評估黑石城的戰略價值。
經此一役，一個以黑石城為核心，輻射東海、威懾高麗、影響南洋的新海疆秩序，已然清晰可見。凌風站在鎮海樓頂，望著北方那片漸漸恢復平靜的海域，心中並無太多喜悅，只有一片冷冽的清明。他知道，這只是暫時壓制了對手，遠未到高枕無憂之時。東南的朝廷博弈，西南的南洋開拓，乃至更遙遠的西方可能出現的挑戰，都要求他必須時刻保持警惕，不斷壯大自身。未來的路，依然漫長而充滿變數，但他已做好了準備。
這一日黑石城軍港外的海面還裹在牛乳般的白汽裡，只有遠處歸航的漁火像星星似的閃。可等第一縷金光刺破雲層，霧靄便開始消融——先是露出鎮遠號旗艦桅杆頂端的黑色戰旗，旗面上繡著的“凌”字被海風扯得獵獵作響；再是船身龐大的輪廓，橡木船板在陽光下泛著深褐色的光，船舷上還留著東征時被倭艦火炮轟出的凹痕，只是已用新木補好，顏色稍淺，像一道癒合的傷疤。
碼頭上的喧鬧，比朝陽醒得更早。
寅時剛過，就有穿著粗布短打的腳伕扛著長凳往棧橋邊擠，想佔個好位置看凱旋的大軍；辰時不到，賣糖畫的、吹糖人的攤販已支起攤子，銅勺在青石板上澆出小旗、戰馬的模樣，引得孩子圍著哭鬧；近巳時，人流徹底湧成了海，不僅黑石城的百姓，連周邊青田、瑞安兩縣的鄉紳都坐著馬車趕來，車簾掀開，能看到裡面捧著茶盞的婦人、攥著摺扇的公子，都抻著脖子往海面望。
“來了！來了！”
不知是誰喊了一聲，人群瞬間靜了半秒，隨即爆發出更大的喧譁。海面上，鎮遠號領頭的艦隊正緩緩靠岸，船舷兩側站滿了身著黑色鎧甲計程車兵，甲片在陽光下亮得晃眼，他們臉上帶著征戰的疲憊，卻都挺直了腰桿，目光掃過碼頭時，帶著幾分自豪——這一年多，他們從東海打到扶桑，把黑石城的戰旗插在了富士山巔，現在，終於回家了。
凌風沒站在艦首接受歡呼。只是靠在鎮遠號指揮艙外廊的欄杆上，手裡捏著一枚打磨光滑的烏木牌，上面刻著“礪鋒”二字——這是去年出征前，“礪鋒”軍陸師的一個小卒送他的，那小卒後來在攻打大阪城時，為了擋射向他的箭矢，沒了。
“都督，該下船了。”身後傳來親兵的聲音，帶著幾分小心翼翼。
凌風收回目光，把烏木牌揣進懷裡，轉身時，臉上已沒了方才的沉鬱，只剩一派平靜。他順著舷梯往下走，紅毯從碼頭一直鋪到棧橋盡頭，兩側計程車兵舉著長槍，槍尖朝上，形成一道黑色的通道。剛踏上紅毯，山呼海嘯般的“萬勝！”就砸了過來，震得他耳尖發麻。
“恭迎城主得勝還朝！揚威海外，功蓋千秋！”
劉文泰領著一群官員跪在地上，聲音哽咽。他今年六十多了，頭髮白了大半，凌風出征這一年多，他守著黑石城，既要應對朝廷的催促，又要安撫百姓，熬得眼窩都陷了進去。凌風快步走過去，伸手把他扶起來：“文泰先生，辛苦你了。”
“為城主效力，為黑石城效力，不辛苦。”劉文泰站起身，抹了把眼角，又指了指身後的官員，“這些都是留守的同僚，都盼著您回來呢。”
凌風點頭，目光掃過眾人——有負責工坊的大匠，手上還沾著機油；有負責流民安置的小吏，臉上帶著奔波的倦色；還有負責貿易的官員，衣袍上沾著些許海腥味。他心裡暖了暖，剛想說些甚麼，就見孫墨匠從人群裡擠了出來，粗聲粗氣地喊：“城主！您可算回來了！俺老孫這一年多，天天盯著海疆，就怕有人趁虛而入！”
孫墨匠還是那副模樣，眼神充滿認可與堅定。凌風拍了拍他的肩膀：“孫叔，辛苦你了。艦隊休整得怎麼樣？”
“都好都好！新造的三艘福船都試航過了，快得很！”孫墨匠咧著嘴笑，露出兩顆黃牙，“就是弟兄們想您，天天問‘城主啥時候回來’。”
凌風笑了笑，沒再多說。他知道，現在不是寒暄的時候——碼頭上的歡呼越熱烈，背後的暗流就越洶湧。他抬手壓了壓，人群漸漸安靜下來：“諸位鄉親，諸位將士，東征能勝，靠的不是我凌風一人，是黑石城所有人的力氣。今日先歇息，明日校場，咱們論功行賞！”
話音剛落，又是一陣歡呼。凌風沒再停留，帶著劉文泰、陳大疤、老拐、韓衝、孫墨匠幾人，往鎮海樓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