紀伊國,根來寺深處,一處隱藏在瀑布之後、極為隱秘的山洞密室中。燭光搖曳,將幾個扭曲的身影投在潮溼的巖壁上。空氣中瀰漫著焚香、潮氣和一種壓抑的仇恨氛圍。為首者,正是法號“快川”的妖僧,他身披一襲洗得發白的墨色僧袍,面容乾瘦,一雙三角眼中閃爍著與其身份截然不符的狠戾與狡詐之光。下首坐著兩人,一是堺港豪商聯盟的重要代表今井宗久,他原本富態的臉上如今寫滿了憔悴與焦慮,眼窩深陷,顯然因堺港被封鎖、財路斷絕而備受煎熬;另一人則是土佐一條家覆滅後僥倖逃脫、對黑石城懷有刻骨銘心仇恨的年輕家臣長宗我部信親,他雙眼佈滿血絲,拳頭緊握,身體因憤怒而微微顫抖。
“大師,今井先生,黑石城欺人太甚!如今更是變本加厲,艦隊即將在瀨戶內海耀武揚威,那勞什子‘招標’一旦推行,那些見利忘義的牆頭草必然爭相投靠,我們復仇的機會就越來越渺茫了!”長宗我部信親的聲音嘶啞,充滿了絕望的憤怒。
今井宗久長長嘆了口氣,聲音沙啞無力:“信親大人,仇恨之心,人皆有之。但黑石城勢大,兵鋒正盛,硬碰硬無異於以卵擊石。快川大師,您之前所提的,斷其糧道、擾其內訌之計,不知眼下可有進展?”
快川和尚陰惻惻地乾笑兩聲,那笑聲如同夜梟啼鳴,令人毛骨悚然。他從寬大的僧袍袖中緩緩取出一張繪製在粗糙草紙上的地圖,上面用硃砂歪歪扭扭地標註著幾個點。“老衲已派遣最得力的弟子,設法混入了相模灣黑石城設立的丙字號糧草轉運碼頭查探。其守備雖看似森嚴,卻也並非鐵板一塊,有機可乘。據可靠訊息,三日之後,將有一批從九州運來的、數量頗為可觀的糧秣抵達該碼頭,負責押運的兵力似乎並不十分充裕。”他的手指點在地圖上一個畫著紅叉的位置,“更重要的是,老衲的弟子發現,每日子時與丑時交班之際,碼頭巡夜計程車兵會有一段約莫一盞茶功夫的間隙,此時警戒最為鬆懈。”
他又指向另一個標記:“此處,是碼頭專門堆放引火之物(如油布、乾草)的區域,距離主要糧垛不遠。若能派死士潛入此處率先放火,趁守軍救火混亂之際,再點燃糧垛,火借風勢,必能將其糧草焚燬大半!即便不能盡全功,也足以讓那凌風肉痛不已,更可沉重打擊其軍心士氣!”
長宗我部信親眼中頓時燃起一絲病態的希冀之光:“大師需要多少人手?晚生願親自帶隊,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快川搖搖頭,三角眼中閃過一絲算計:“信親大人,你身份特殊,目標顯著,不宜親自涉險。老衲麾下尚有數名自幼培養、悍不畏死的死士,皆精通水性,擅用火器,可擔當此任。不過……”他話鋒一轉,目光投向愁眉不展的今井宗久,“今井先生,內應之事,乃是此計成敗之關鍵。黑石軍中新近歸附的倭人士卒數量不少,其中必有對現狀不滿、或貪圖錢財之輩。若能以重金收買一二人,在行動當晚於營中製造些許混亂,或能提供準確的夜間口令、巡邏路線圖,則大事可成之望,將大增數倍!”
今井宗久面露極度為難之色,沉吟良久,額上滲出細密汗珠,最終把心一橫,咬牙道:“我……我盡力一試!我在堺港經營數十年,尚有一些見不得光的關係網路,或可嘗試接觸黑石軍中一些不得志的低階軍官或士卒。重賞之下,必有勇夫!只是……此事風險極大,一旦敗露……”
“成大事者,不拘小節,亦不懼風險!”快川打斷他,語氣帶著蠱惑與脅迫,“此事若成,必能沉重打擊黑石城囂張氣焰,讓那些尚在搖擺的勢力看到,凌風並非不可戰勝!屆時,我等再暗中聯絡所有對黑石城不滿的各方力量,共舉大事,或可扭轉乾坤,光復河山!”
陰謀的毒牙,在黑暗的滋養下悄然磨利,瞄準了黑石城看似穩固實則至關重要的後勤生命線。然而,這些躲在陰暗角落裡的策劃者絕不會想到,凌風佈下的那張無形而綿密的大網——尤其是由老拐一手經營、無孔不入的暗影系統,早已將觸角延伸到了他們意想不到的角落。
數日後的黃昏,江戶城行轅書房內,凌風正在聽取老拐關於《礦產章程》草案細化情況的彙報,一名身著灰衣、如同影子般的暗影骨幹悄無聲息地進入書房,將一份蠟封的細小竹管呈給老拐。老拐驗看封記無誤後,捏碎蠟封,取出內裡卷著的薄紙,快速瀏覽後,臉色瞬間變得凝重起來。他轉身,壓低聲音對凌風道:“城主,暗影急報。紀伊根來寺殘餘僧兵首領快川,勾結堺港商人今井宗久及一條家餘孽長宗我部信親,密謀於明晚子時,襲擊相模灣丙字號糧草轉運碼頭,意圖縱火焚糧。”
凌風聞言,眼中寒光乍現,如冰似電,但他臉上卻不見絲毫驚慌,反而嘴角勾起一抹預料之中、帶著凜冽殺意的弧度:“哦?終於按捺不住,要跳出來自尋死路了?訊息來源可確實?內應身份查到了嗎?”
“訊息絕對可靠,是埋藏在根來寺內部層級極高、潛伏多年的‘深樁’冒死傳出的。至於內應,”老拐略一沉吟,語速加快,“對方行事極為謹慎,暗樁亦未能接觸核心,但根據零星資訊研判,其目標很可能鎖定在負責碼頭夜間警戒的一支由歸順倭人組成的輔兵小隊,該隊隊長近日行為確有異常,曾與一個身份可疑、自稱來自堺港的貨郎有過秘密接觸。”
“有此線索,便已足夠。”凌風霍然起身,走到巨幅地圖前,精準地找到相模灣丙字號碼頭的位置,手指重重一點,“他們想玩火?好啊,那咱們就給他們準備一個更大的火葬場!疤叔的艦隊此刻正在瀨戶內海執行巡閱任務,遠水難救近火。韓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