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凌風心中如明鏡般清晰。拿下江戶城,攻克這座關東平原的樞紐,不過是將一顆至關重要的戰略楔子,狠狠地釘入了扶桑本州這塊肥美的腹地。距離真正將這片島嶼的命脈牢牢攥在掌心,令四方臣服,還相去甚遠。此刻,遠在關西地區,那些實力更為雄厚、關係盤根錯節、此刻正隔岸觀火甚至暗中窺伺的所謂“大大名”們——如西國的毛利元就、中國地區的大內義興、以及把持著京都殘存幕府名分的細川政元等,他們的態度和動向,才是決定東征最終結局的關鍵。
仗打到這個份上,光依靠艦炮的怒吼和陸軍的刺刀已然不夠。需要的是更深邃的謀略,更精準的發力。在原本屬於關東管領上杉憲政、如今被改為黑石城前線總指揮部的那間位於天守閣頂層的寬大和室內,凌風召集了陳大疤、韓衝、老拐這幾位核心臂膀。室內還隱約殘留著上一任主人倉皇逃離時留下的、略帶腐朽氣息的薰香味道,與黑石城帶來的火藥、皮革、墨錠的新生氣息混雜在一起,形成一種奇特的時代更迭的象徵。
“城主,咱們現在兵鋒正盛,士氣如虹!要俺說,就該一鼓作氣!”陳大疤聲若洪鐘,獨眼因興奮而熠熠生輝,蒲扇般的大手拍在臨時搬來的粗糙柏木案几上,發出沉悶的響聲,“艦隊沿著本州西海岸一路推過去,見城轟城,見寨拔寨!陸軍就跟著掃蕩,把那些還在裝傻充愣的甚麼毛利、大內,統統掃進海里餵魚!江戶城這麼快就易了主,關西那幫軟蛋,怕是早就嚇破了膽,沒準兒咱們艦隊一到,他們就開城投降了!”
韓衝則一如既往的沉穩,他俯身仔細檢視著鋪在榻榻米上的、由暗影和歸順人員緊急繪製的本州西部詳圖,手指在西國連綿的山脈和複雜的海岸線上劃過,眉頭微蹙:“疤叔,欲速則不達。關西之地,不同於相對開闊的關東平原。這裡山地縱橫,海岸線曲折,航道複雜,如瀨戶內海,易守難攻。毛利元就經營安藝(廣島)多年,以智謀著稱;大內義興控制周防、長門(山口縣),擁瀨戶內海之利,實力不容小覷。我軍若長驅直入,戰線拉得過長,後勤補給線脆弱,極易被敵人利用熟悉的地形襲擾、切斷。屆時,若陷入僵持,反倒不美。”
老拐輕輕捻著頷下幾根稀疏的山羊鬍,眼神中透露出老練謀士的深邃光芒,緩緩開口,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韓將軍所慮,正是老成持重之言。強攻硬取,縱然能勝,亦殺敵一千自損八百,非上善之策。然則,關西諸侯,也絕非鐵板一塊。毛利元就此人,外號‘瀨戶內智將’,最善審時度勢,權衡利弊;大內義興倚仗貿易之富,向來驕橫,與毛利素有齟齬;而那細川政元,把持著京都足利將軍府那點殘存的空名,與各地實權大名亦是貌合神離,各懷鬼胎。或許……我等可以不必急於大動干戈,而應以兵威為後盾,行分化瓦解之策。”
凌風一直沉默地聽著,手指無意識地在地圖上從象徵己方控制的江戶灣,緩緩向西移動,最終停留在那片被群山環抱、標註著“畿內”的核心區域。他嘴角忽然勾起一絲難以察覺的弧度,那笑容中帶著冰冷的掌控感和一絲盡在掌握的從容。
“疤叔求戰心切,韓衝穩紮穩打,老拐欲施縱橫之術。”凌風抬眼,目光掃過三位風格迥異卻同樣忠誠得力的部下,“要我說,這三者,我們皆可為之,並行不悖。”
他站起身,走到巨大的軒窗前,眺望著窗外正在迅速恢復生機的江戶城下町。“仗,肯定要繼續打,兵鋒不能鈍。但打法要變,要更聰明,更節省力氣。我們要讓他們既感受到刀鋒抵喉的恐懼,又陷入內部猜忌的混亂,最後,還要給他們留下一絲看似可以苟活的僥倖——一條通往臣服而非毀滅的道路。”
他轉過身,目光銳利如刀,開始部署全新的戰略:“疤叔,你的艦隊主力不能閒置港內,但也不是讓你去硬闖瀨戶內海那樣的複雜迷宮。我要你從中精選出航速最快、火力最猛、尤其是裝備了最新式超長射程重炮的‘揚威級’快船,組成一支‘快速威懾艦隊’。”
陳大疤有些不解:“威懾艦隊?城主,光擺樣子不開炮,能嚇住那幫老油條?”
“炮要開,但要開得巧,開得刁。”凌風走到地圖前,手指精準地點在西海岸幾個具有象徵意義的重要港口和關隘,如敦賀港、舞鶴港、以及扼守瀨戶內海門戶的下關海峽,“你的艦隊,要大張旗鼓地出現在這些地方的海面上,就停在他們的岸防炮哪怕最大射程也鞭長莫及的安全距離外。然後,挑選那些看起來最堅固、插著最顯眼旗幟的炮臺、燈塔、或者城堡的某個突出部,用你的超遠射程炮,進行‘外科手術式’的精準打擊。不要覆蓋轟炸,就打一點,比如炮臺的一個犄角,城門樓的一塊飛簷,給我精準地敲掉!讓他們眼睜睜看著自己的防禦工事,在絕對射程外被一點點瓦解,卻毫無還手之力!”
他頓了頓,語氣帶著一種貓捉老鼠般的戲謔:“完成一次‘展示’後,不必戀戰,立刻啟航,消失在海平線。過幾天,出現在另一個地方,如法炮製。我要讓整個西海岸的每一個大名,每一天都活在恐懼之中,不知道我們的鉅艦何時會出現在他家門口,不知道下一秒哪座象徵權力的建築會變成廢墟。這種無形的、持續的心理壓力,遠比一場硬碰硬的攻城戰,更能摧垮他們的意志。”
陳大疤恍然大悟,獨眼放光,興奮地搓著手:“高!城主,這招實在是高!就像拿根針,時不時扎他一下,不傷筋動骨,但讓他又疼又怕,日夜難安!嘿嘿,這活兒俺老疤喜歡!保證把那幫孫子遛得暈頭轉向,睡不著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