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主，這……這稻子，看著一天不如一天了，”負責精心照料這片試驗田的老農李老漢，憂心忡忡地搓著佈滿老繭的雙手，臉上寫滿了困惑與不安，“每次用那‘仙水’澆下去，頭一兩天看著倒是精神抖擻，葉子都支稜起來，可沒過幾天，就蔫得更厲害，像是……像是虛不受補，被掏空了根基啊！”他用了最樸素的比喻，道出了眼前的困境。
凌風沒有立即回答，他緩緩蹲下身，小心翼翼地避開稻根，指尖輕輕捻開一粒最為乾癟的穀殼。裡面幾乎是空的，只有一點點未能發育完全的乳白色漿液。他沉默著，目光從失敗的稻穗上移開，越過試驗田矮矮的石欄，投向谷外都督府方向。那裡，此刻正因為南海傳來的緊急軍情而一片繁忙，信使的腳步、官員的議論、以及遠處船廠隱約傳來的金屬敲擊聲，構成了一種緊張的背景音。他緩緩站起身，聲音平靜，卻帶著一種穿透人心的力量，既像是說給身邊的李老漢聽，又更像是內心深處的一次重要反思：“靈泉之力，玄妙非常，看來也並非無所不能的仙丹。過分追求速成，猶如拔苗助長，或可逞一時之快，終究難成參天大樹。根基若不深厚穩固，外表即便一時繁花似錦，一陣狂風暴雨襲來，也就零落成泥了。治國、治軍、乃至培育這稻穀，道理皆是相通。”
就在這時，一陣略顯急促卻刻意放輕的腳步聲，打破了谷中的寧靜。老拐的身影匆匆穿過那片幽靜的竹林小徑，臉色比平日更加凝重，手中緊緊攥著一卷剛由信鴿和快馬接力送到的加急文書。他走到凌風近前，壓低聲音道：“城主，南邊來的最新訊息，情況……比我們之前預想的還要複雜棘手。”他展開文書，“陳將軍的艦隊在占城港口進行緊急補給時，不僅發現先前運抵的部分糧食因儲存不當或運輸途中受潮已有黴變跡象，更嚴重的是，一批最新配發到各艦、專供‘迅雷’一式新型火銃使用的定裝紙殼彈藥，受潮情況尤為嚴重，許多已無法可靠擊發，大大影響了艦隊的即時戰鬥力。而且……”老拐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隨軍的暗影人員密報，占城港內與我們長期合作、負責提供部分新鮮蔬果和淡水的幾家主要供應商，其背後東家，似乎與常駐當地的西班牙商館有著不清不楚的資金往來和私下交易。”
凌風眼神驟然一凜，如同寒冰劃過。他接過那捲還帶著風塵氣息的文書，快速而仔細地瀏覽起來。陳大疤的報告寫得十分詳盡，除了描述與西班牙艦隊的緊張對峙、颱風造成的損失外，用相當篇幅彙報了補給物資出現的嚴重質量問題以及由此引發的官兵憂慮，並隱晦地提到，在接洽補給過程中，占城當地一些負責協調的官員態度曖昧，辦事拖沓，索要“好處”的跡象明顯，使得本應順利的補給過程平添了許多周折和不確定性。
“外有強敵環伺，磨刀霍霍；內有蠹蟲作祟，腐蝕根基。南海的驚濤駭浪還沒直接拍打到我們的船舷，這暗流湧動，卻已經先開始侵蝕我們的船底了。”凌風的聲音冷了下來，帶著一絲不容置疑的決斷。他迅速轉身，面對老拐，清晰地下達指令：“情況緊急，需立即雙管齊下。第一，你立刻以都督府名義，簽發最高階別的緊急調撥令，開啟戰略儲備庫！立即調配三船精碾上等粳米、兩船醃製妥當的鹹肉魚乾、一船涵蓋外傷、瘧疾、痢疾的各類急需藥品，另外，最關鍵的是，調撥五千斤密封在特製鉛皮桶內、絕對防潮的精製顆粒火藥！此事由韓衝將軍親自負責，讓他從‘礪鋒’軍中挑選一營最精銳可靠、且有過航行經驗的陸師官兵，乘坐航速最快的‘乘風’級專用運輸艦，火速押運南下，直送占城！傳令給疤叔，在這批可靠補給抵達之前，艦隊戰略上以持重防守為主，避免主動尋釁進行大規模海上決戰，但要積極鞏固與占城王室的官方關係，同時自身必須加強戒備等級，特別是對港口駐地和往來人員的安全檢查，謹防內部小人趁亂作祟！”
“第二，”凌風的目光銳利如刀，看向老拐，“此事需你親自出馬。你即刻挑選一隊絕對忠誠、業務精熟的賬房老手，再配上一組精幹的暗影好手，持我本人的手令，秘密南下。明面上的理由，是都督府派員巡查南境商路賬目、整頓貿易秩序。暗地裡的真正任務，是給我徹底清查從泉州港開始，到占城為止，整條南洋航線上所有與我們黑石城有供應關係的商號、代理點、倉庫管事！清查重點，就是糧食、軍械、藥材、帆布纜繩等關鍵軍需物資的採購、儲存、轉運環節！凡查實有以次充好、偷工減料、勾結外敵、倒賣物資、中飽私囊者，無論其背景多深、關係多硬，一旦證據確鑿，立即拿下，嚴懲不貸！我授權你臨機決斷之權，若遇頑固抵抗或證據確鑿的重犯，可先行處置，再行上報！”
老拐心中凜然，知道凌風這是要對內部動一次大手術，以鐵腕手段清除隱患，肅然躬身應道：“老朽明白！定不負城主重託，必將那些蛀蝕我基業的蠹蟲一個個揪出來，絕不容他們繼續敗壞大局，危及前線將士性命！”
凌風點了點頭，語氣稍緩，但指令依舊清晰：“動作務必要迅捷，打擊務必要精準，但局面務必要穩住。不要搞得風聲鶴唳，人心惶惶，影響正常的商貿往來。占城王室那邊，我會以個人名義另修書一封，派專人送達，委婉說明我方此次內部整頓的必要性，希望他們能夠理解並予以配合，共同維護雙方的合作關係。記住，我們此次行動的核心目的，是清除內部毒瘤，穩固後方根基，保障前線供應，而不是要與當地勢力交惡。此事處理完畢後，你就暫時留在南邊，以欽差身份，總督南洋一切民政、商務及後勤保障事宜，確保疤叔的艦隊後顧無憂。”
老拐領命，不再多言，匆匆轉身離去，即刻開始挑選人手、準備文書憑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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