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正的考驗降臨了。“震海號”龐大的艦體在越來越高的湧浪中變成了一個巨大的蹺蹺板,時而猛地被推上波峰,時而沉重地跌入波谷,海水不時變成綠色的巨牆迎面撲來,猛烈地衝刷著甲板。固定火炮的額外纜繩被繃得緊緊的,發出令人牙酸的聲響。艦隊中噸位較小的輔助船隻和快船,顛簸得更加厲害,如同醉漢般在浪濤中掙扎,不少水兵吐得昏天黑地。一艘“揚威級”快船的主桅副帆帆索在一陣突如其來的狂風中崩斷,帆布瞬間被撕裂,如同受傷的鳥翼般瘋狂抽打,幾名水手冒著被甩下海或被帆布捲走的巨大危險,繫著安全繩奮力搶修。更有一艘新艦的底艙報告發現了輕微滲漏,雖然抽水機足以應對,但無疑給所有人敲響了警鐘——大海的威力遠超想象。
陳大疤和韓衝幾乎徹夜未眠,堅守在搖晃劇烈的艦橋上,憑藉羅盤和微弱的星光判斷方位,不斷接收各艦透過燈號傳來的報告,及時調整整體航向,試圖尋找相對減輕風浪衝擊的角度。儘管環境惡劣,但凌風戰前反覆強調的“惡劣天氣是最佳練兵時機”的理念,以及格物局與老水手們共同制定的詳細應急預案,此刻發揮了定海神針般的作用。各艦管帶臨危不亂,依據預案指揮若定,官兵們雖然身體承受著極大考驗,內心難免緊張,但並未出現恐慌混亂,各項處置工作有條不紊地進行著。
這場突如其來的風暴持續了整整一天一夜才漸漸平息。當黎明的曙光再次驅散烏雲,照亮一片狼藉卻依舊保持著基本隊形的艦隊時,許多人都鬆了一口氣,臉上露出了疲憊卻自豪的笑容。經此一役,官兵們對大海的狂暴有了刻骨銘心的體驗,應對突發險情的能力和心理素質也得到了極大的鍛鍊和提升。陳大疤下令艦隊就近尋找一處隱蔽的、有天然屏障的錨地進行休整,全面檢查艦體結構、維修受損部位、補充消耗的物資,並組織各艦進行詳細的戰後總結。
就在艦隊於錨地休整、檢修的第三天,一艘負責外圍警戒巡邏的“揚威級”快船帶回了幾個意外的“客人”——幾名衣衫襤褸、面黃肌瘦的落難者。他們是遭遇海盜劫掠、船隻被焚燬的一艘福建商船“金福號”的倖存者,抱著木板在海上漂浮了一天多才被救起。據其中一位看似管事的人哭訴,劫掠他們的並非尋常海盜,船隻樣式類似倭寇常用的“八幡船”,但船體似乎經過加固,船上匪徒裝備的火銃也更為精良,行動極其狡詐兇殘,殺人越貨後迅速向東南方向的陌生海域逃竄。
“東南方向……那片海域島礁密佈,暗流湧動,我們現有的海圖示註十分簡略,幾乎是一片空白。”陳大疤在“震海號”的軍官艙室內,指著鋪開的海圖,眉頭緊鎖。他立刻召集了韓衝以及幾位主要戰艦的管帶前來商議。
“疤爺,這夥海匪熟悉那片複雜水域,來去如風,恐怕是盤踞已久的地頭蛇,利用地形優勢作案。”一位經驗豐富的管帶分析道。
韓衝沉吟片刻,提出建議:“疤叔,我軍新銳,士氣正旺,正可藉此實戰機會,檢驗一下在陌生海域的搜尋、追蹤、識別和打擊能力。若能剿滅此股頑匪,既可為民除害,解救可能被擄的百姓,也能極大彰顯我黑石城艦隊護衛海疆、維護商路安全的決心與能力,意義重大。”
陳大疤獨眼中精光閃動,權衡利弊後,猛地一拍桌子:“好!就拿這夥不知死活的海匪試刀,給我黑石城艦隊祭旗!傳令:艦隊立即結束休整,分為兩個特混編隊。第一編隊由我親自指揮,以‘震海’、‘鎮遠’兩艦為核心,配屬四艘‘揚威級’快船,呈扇形展開,對可疑海域進行拉網式搜尋;第二編隊由韓將軍統率,帶領其餘主力艦與輔助船隻,保護獲救的商船倖存者,在後方建立支援陣地,並負責封鎖幾條主要的可能逃竄路線,務必形成關門打狗之勢。各艦提高警惕,加強了望,仔細辨別目標,務必避免誤傷可能存在的其他船隻!”
一場以剿匪為目標的海上搜尋與攻擊行動迅速展開。黑石城艦隊龐大的身軀在平靜下來的海面上顯得格外醒目,如同移動的山巒。各艦利用其高度優勢,瞭望哨配備望遠鏡輪班值守,不放過任何一絲可疑的蹤跡。幾艘快船則憑藉其機動性,如同獵犬般穿梭於星羅棋佈的島礁之間,探查那些大型戰艦無法進入的水道。
功夫不負有心人。兩天後,一艘前出偵察的快船發回燈號訊號:在西南方向約四十里處,一座無名島嶼的隱蔽灣澳內,發現有多艘船隻桅杆,形跡可疑,與倖存者描述的船型有相似之處!陳大疤聞訊,立即下令第一編隊進入最高戰備狀態,各艦炮窗護板緩緩升起,黑洞洞的炮口指向目標區域,炮彈上膛,引信待發。艦隊以戰鬥隊形,悄然向目標島嶼合圍。
當黑石城艦隊那如同海上城堡般的龐大身影,赫然出現在灣澳狹窄的出口處時,島上的海匪頓時亂作一團。他們試圖駕駛船隻強行衝出灣澳,但狹窄的水道和黑石城艦隊嚴密的封鎖使得突圍難如登天。陳大疤下令進行警告性射擊,“震海號”一門副炮發出怒吼,一枚實心彈準確地落在企圖衝在最前面的匪船前方不足十丈處,激起沖天水柱。
與此同時,訊號旗迅速升起:“勒令爾等立即停船,降帆投降!釋放所有被擄人員,交出武器!若負隅頑抗,格殺勿論!”
面對絕對優勢的火力、嚴整的戰鬥陣型以及完全被封鎖的退路,灣澳內的海匪們自知抵抗只有死路一條。經過短暫的混亂和內部爭執後,幾艘匪船相繼升起了白旗,表示投降。黑石城水兵組成武裝小隊,乘小艇登船檢查,果然在船艙內發現了部分被劫掠的絲綢、瓷器等財物,以及十餘名被捆綁關押的“金福號”船員。經過對匪首的初步分開審訊得知,這夥海匪確實與倭寇有千絲萬縷的聯絡,但其成員複雜,近期也曾劫掠過西班牙的零星補給船,屬於在東海至南海北部流竄、唯利是圖的職業海盜團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