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墨匠則憂心技術層面:“西班牙人的夾板船火炮犀利,航速也快,我們的新艦雖強,但眼下只成了四艘,形成絕對優勢尚需時日。倭國的八幡船雖小,卻靈活刁鑽,擅長偷襲,濟州島是我們的前出基地,不容有失啊。”
韓衝拳頭握得咯咯響:“羅剎騎兵悍勇,但缺乏攻堅手段,此次偷襲得手,是鑽了我們守備兵力不足的空子。若能調給我一支精騎,必能將其擊退!”
暗影統領補充道:“根據線報,這三股勢力近期活動突然加劇,時間上如此巧合,背後恐怕……並非全然孤立事件。雖無確鑿證據顯示他們已聯手,但難保沒有相互試探、趁火打劫的意圖。”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主位上一直沉默不語的凌風。他並未像眾人那般焦慮,反而慢條斯理地用一把小鉗子撥弄著炭火,讓火焰燃燒得更旺些。跳躍的火光映在他平靜的臉上,看不出絲毫波瀾。
“疤叔,”凌風突然開口,聲音平穩,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若此時讓你率領已下水的‘定遠’、‘鎮遠’、‘靖遠’、‘平遠’四艦,南下迎戰西班牙那兩條大夾板船和四條小護衛艦,你打算怎麼打?”
陳大疤愣了一下,隨即挺直腰板,獨眼中兇光畢露:“這還用問?城主!咱們四艘新艦,火炮數量、射程都佔優!當然是排開一字戰列線,利用射程優勢,遠遠地壓著他們揍!保準把他們轟成渣!”
“嗯,典型的炮艦決戰思路,揚長避短,不錯。”凌風點了點頭,但隨即話鋒一轉,“那若是你正與西班牙人纏鬥之時,倭國的那些八幡船,憑藉其小巧靈活,突然從側翼或後方,藉助島嶼掩護穿插進來,專攻我艦船帆纜、甚至試圖跳幫接舷,你又當如何應對?四艘戰艦,能否同時應對兩個方向、兩種不同戰法的敵人?”
“這……”陳大疤被問住了,張了張嘴,一時語塞。他光想著和西班牙人硬碰硬,卻忽略了倭寇慣用的這種騷擾和偷襲戰術。新艦雖強,但數量畢竟太少,顧此失彼的風險極大。
凌風放下火鉗,站起身,走到懸掛著巨大東亞海陸態勢圖的牆壁前。他用手指蘸了蘸杯中的茶水,在地圖上畫了三條醒目的箭頭:一條從南方的呂宋指向黑石城,代表西班牙的威脅;一條從東方的濟州島方向指向大陸,代表倭寇的窺伺;一條從北方的黑龍江流域壓下,代表羅剎人的侵襲。
“諸位請看,”凌風的聲音在議事廳內迴盪,“西班牙船堅炮利,但遠道而來,補給線長,其首要目的是維護貿易壟斷權,而非與我決一死戰,其心在‘利’;倭寇船小靈活,兇殘狡詐,但缺乏持久戰能力,慣於欺軟怕硬,其心在‘掠’;羅剎騎兵彪悍,適應寒地作戰,但後勤依賴掠奪,組織紀律性相對較差,其心在‘地’。”
他的手指點在三股勢力的中心位置,畫了一個圈:“三者看似同時發難,實則訴求各異,互不統屬,甚至彼此之間也存在猜忌和矛盾。譬如,西班牙人與倭寇在香料群島早有摩擦;羅剎人與我們衝突,西班牙人未必樂見其成,反而可能擔心我們被削弱後,羅剎勢力南下威脅其太平洋利益。”
分析至此,凌風眼中閃過一絲睿智的光芒:“因此,我軍當下策略,不應是分兵迎擊,疲於奔命。而應利用其矛盾,製造錯覺,讓其互相牽制,為我主力艦隊成型和北方邊防鞏固爭取最關鍵的時間!”
他轉向老拐,語速加快,指令清晰:“老拐叔,立刻透過我們在濟州島的商站,‘不小心’讓西班牙運銀船(假設存在)的航行情報洩露給倭寇那邊知道,要做得像是意外。倭寇對西班牙人在美洲運來的白銀垂涎已久,得知有此肥羊,豈能不動心?”
“同時,以匿名渠道,向駐馬尼拉的西班牙總督送一封‘密信’,暗示倭國島津家近期與荷蘭東印度公司過往甚密,有意聯手挑戰西班牙在呂宋的統治。西班牙人與荷蘭人是死對頭,此訊息必能引起其警惕。”
“至於羅剎人,”凌風看向韓衝,“他不是喜歡偷襲嗎?讓暗影小隊扮作韃靼流寇,深入羅剎人控制的據點附近,專門襲擊他們的糧隊和落單的小股部隊。再設法讓羅剎人以為,這些‘流寇’是得到了西邊蒙古殘餘部落的支援。羅剎人睚眥必報,後方不穩,必然不敢全力南下。”
這一連串的計策,聽得眾人目瞪口呆。這已不再是簡單的軍事對抗,而是糅合了情報、欺騙、外交和心理戰的高明謀略。
“城主此計,可謂釜底抽薪!”老拐率先反應過來,撫掌讚歎,“讓惡犬互咬,我等坐收漁利!”
陳大疤也恍然大悟,摩拳擦掌:“妙啊!等他們自己先亂起來,咱們的新艦也差不多都下水了,到時候再收拾殘局,豈不痛快!”
計策已定,黑石城這部龐大的戰爭機器立刻高效而隱秘地運轉起來。
在南洋,往來於濟州島與倭國九州島之間的商船“順風號”,其船長在一次與島津家低階武士的酒宴上,“酒後失言”,抱怨西班牙運銀船如何傲慢,甚至提到了一個模糊的航線和時間視窗。訊息很快透過武士的渠道傳到了島津家主的耳中。與此同時,一封字跡潦草、來源不明的警告信,被塞進了馬尼拉西班牙總督府的門縫,內容直指倭寇與荷蘭人的“陰謀”。
效果立竿見影。不到半月,暗影的南洋眼線傳回訊息:原本在濟州島附近活動的島津家八幡船隊突然轉向南下,行蹤詭秘。而西班牙駐馬尼拉的艦隊也明顯加強了戰備巡邏,對通往倭國方向的船隻盤查格外嚴厲。兩家原本潛在的衝突風險被瞬間點燃。
在北方,韓衝精心挑選的百人精銳小隊,換上破爛的皮襖,使用繳獲的羅剎式武器,憑藉對地形的熟悉,如同幽靈般在黑龍江北岸的森林草原間活動。他們不打旗號,行動迅猛,專挑羅剎人的薄弱環節下手,燒燬了一個前沿哨所,劫掠了兩支小型運輸隊,並故意留下指向西方某個蒙古部落的“痕跡”。羅剎探險隊頭目哈巴洛夫暴跳如雷,果然將怒火轉向了西邊的蒙古人,派兵前去“討說法”,對黑石城方向的壓力頓時減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