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州方面,形勢急轉直下。王振震怒之下,親自監督對爆炸事件的調查。他帶來的隨行人員中不乏精通刑名和算學的高手,很快在賬目上發現了幾處與“隆昌號”交易相關的疑點,資金流向模糊。同時,隔離審訊中,一些工匠在壓力下,果然提到了對蒲同壽那種“怪油”氣味的猜測,雖無實據,卻與王振心中對墨淵失敗案的疑影重合。
趙督軍和蒲同壽拼命辯解,指責司徒弘栽贓陷害,甚至暗示司徒弘可能與外部勢力有染。但爆炸的鐵證如山,賬目疑點重重,流言蜚語不斷,使得他們的辯解顯得蒼白無力。
王振陷入了極大的困擾。他意識到,湖州工坊的水,比他想象的深得多。司徒弘雖有才幹,但缺乏根基,且其“保守”路線難以滿足緊迫需求;趙督軍和蒲同壽看似能帶來“突破”,卻隱患巨大,且可能牽扯更深層的腐敗或陰謀。
就在他舉棋不定之際,心腹再次來報,帶來了兩則“意外”獲知的訊息:一是黑石城水師近日在北部海域演練,新炮射程似乎又有精進;二是南洋方面有商旅傳言,西班牙人對與靖難軍合作興趣寥寥,似乎更在意與沿海“其他勢力”維持商路暢通。
這兩則訊息,像兩記重錘,敲在王振心上。外部的壓力前所未有的巨大,而內部的工坊卻深陷泥潭,爭鬥不休。他必須在混亂中,為靖難軍找出一條生路。
深夜,王振獨自在館驛中,對著搖曳的燭光,寫下了給首領的密奏初稿。他知道,自己的決定,將直接影響未來對抗黑石城的天平。而他也隱約感覺到,在這場紛繁複雜的迷局中,似乎有一隻看不見的手,在巧妙地撥動著棋子,將局勢引向某個特定的方向。那隻手,來自北方。
王振的密奏以八百里加急的速度,送回了靖難軍首領的案頭。奏章中,他詳細稟報了湖州工坊的複雜情況:司徒弘的嚴謹與遲緩,蒲同壽新法的隱患與炸膛事故,趙督軍可能涉及的賬目問題,以及內部傾軋的嚴重性。他並未明確指責任何一方,而是將事實和疑點一一羅列,最後沉重地指出,在當前外有強敵(黑石城)、急需可靠軍械的背景下,工坊內部的混亂和不確定性已構成巨大威脅,必須進行徹底整頓。
奏章中,他還提到了“偶然”聽聞的關於黑石城軍力增長和南洋動向的訊息,字裡行間透露出深深的憂慮。
數日後,首領的批覆傳來,內容簡短而嚴厲:著王振全權處置湖州工坊一應事宜,首要目標是迅速恢復穩定生產,產出可靠武器,必要時可採取非常手段,涉及人員,無論職位高低,皆可先拿後奏!
這道命令,等於給了王振一把尚方寶劍。
訊息傳開,湖州工坊內外震動。趙督軍聞訊色變,急忙四處活動,試圖挽回局面,但王振手握令箭,態度強硬,迅速控制住了局面。
王振雷厲風行,首先以“監管不力、用人不明”為由,剝奪了趙督軍對工坊的直接管理權,令其回府待參。接著,以“工藝不精、釀成重大事故”的罪名,將蒲同壽及其主要助手下獄候審。對於司徒弘,王振在單獨召見時,肯定其責任心和技術功底,但也嚴厲指出其效率不足、缺乏魄力的問題,責令其必須在短期內拿出切實可行的方案,整頓工坊,提升產能和品質,若再無起色,一併問責。
面對王振的高壓,司徒弘知道這是最後的機會。他趁機提出了一系列整頓措施:清除趙督軍安插的親信,提拔有真才實學的工匠;嚴格物料採購渠道稽核,徹底清查“隆昌號”等可疑供應商;暫停一切未經長期驗證的“新法”,回歸紮實可靠的基礎工藝,優先保障現有型號的穩定批次生產;同時,設立獨立的質檢部門,對每一件出廠武器進行嚴格檢驗。
王振權衡利弊,最終採納了司徒弘的大部分建議。他知道,在目前情況下,穩定和可靠比追求不可靠的“突破”更為重要。
一場風波過後,湖州工坊暫時恢復了秩序,但氣氛依舊壓抑。司徒弘雖然掌握了實權,但肩上的擔子也更重了。他深知,王振和首領的耐心是有限的,他必須儘快做出成績。而關於“隆昌號”和那隻幕後黑手的調查,他只能暫時擱置,轉入更秘密的渠道進行。
黑石城,凌風很快收到了湖州塵埃落定的詳細報告。
“趙督軍失勢,蒲同壽下獄,司徒弘掌權,回歸穩健路線……”凌風看著密報,輕輕敲著桌面,“這個結果,比我們預想的還要好。王振是個明白人,知道關鍵時刻該求穩。”
老拐笑道:“如此一來,靖難軍的軍工發展,至少要被拖慢一年半載。而且經過這番清洗,司徒弘必然更加警惕,那個幕後黑手再想輕易滲透,就難多了。”
“不錯。”凌風點頭,“但這只是階段性勝利。司徒弘是個能做事的人,給他時間和資源,未必不能真做出些東西。我們的優勢,必須繼續保持和擴大。”
他轉向孫墨匠:“孫師傅,格物局那邊,連發燧發槍的改進和‘破浪三號’的建造,要再加快進度。我們要在靖難軍恢復元氣之前,建立起更大的技術代差。”
“城主放心,屬下必當竭盡全力!”孫墨匠躬身道。
“另外,”凌風對暗影統領說,“對湖州工坊的監視不能放鬆,尤其是司徒弘主導下的技術發展方向。同時,想辦法,給司徒弘送去一點‘禮物’。”
“禮物?”暗影統領一愣。
“嗯。”凌風嘴角微揚,“一種‘偶然’獲得的、關於如何提高普通鋼材韌性的、看似古老卻切實有效的小技巧……當然,裡面可以稍微夾雜一點,會略微降低硬度的‘副作用’。要讓他覺得是靠自己找到了解決問題的鑰匙,從而更加堅信穩健路線的正確性,將精力集中在現有技術的改良上,而非盲目追求激進的突破。”
眾人聞言,皆佩服凌風的深謀遠慮。這不僅是技術上的誤導,更是心理上的引導。
隨著湖州風波平息,凌風的注意力再次聚焦於海上和內部發展。
“影鰩”號傳回訊息,那三艘西班牙戰艦在馬尼拉港停留約半月後,再次啟航,方向似乎是返回美洲殖民地或前往其他亞洲據點,並未與靖難軍或其他大明勢力有深入接觸的跡象。這暫時緩解了凌風對直接外部干預的擔憂,但他知道,西洋勢力的陰影已經投下,未來必然還會再次出現。
黑石城內部,育種基地的“玉晶米”雜交試驗取得了初步進展,篩選出幾種適應性更強的稻種,開始在有限的普通田地進行小規模試種。新增靈泉水的特供軍糧和藥品的效果進一步顯現,軍隊計程車氣和體能有了明顯提升。格物局對西洋火炮知識的學習也在緩慢進行,那個葡萄牙炮手費爾南多在斷酒和嚴格監管下,為了生計,倒也陸陸續續吐出了一些有用的基礎操作和保養知識,雖然不成系統,但讓黑石城的工匠們對西洋火炮有了更直觀的認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