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日黃昏,瞭望手突然發出警報:“船長!左前方發現大片帆影!不是商船隊形,像是……戰船!數量不少,有七八艘!看旗號……是倭寇的船隊!”
海東青立刻舉起望遠鏡望去。只見夕陽的餘暉下,一支規模不小的倭寇船隊,正呈戰鬥隊形,朝著東南方向疾馳,似乎也在追趕著甚麼目標。而在倭寇船隊前方更遠的海平線上,幾個細微的黑點,正若隱若現。
“是靖難軍的船!他們被倭寇盯上了!”海東青瞬間做出了判斷。他臉上露出一絲冷笑:“真是冤家路窄。傳令下去,降半帆,保持距離,我們看戲。注意記錄倭寇船隻的型號和戰術動作。”
鷸蚌相爭,漁翁得利。靖難軍使團的南下之路,看來並不會一帆風順。而“影鰩”號,則如同一個耐心的獵人,在陰影中等待著屬於自己的機會。海上的波瀾,驟然加劇。
海上的黃昏來得特別快,夕陽的餘暉像熔化的銅汁潑灑在波濤上,卻暖不透那艘千瘡百孔的靖難軍使船。倭寇的圍攻剛剛退去,留下的是燒焦的船板、瀰漫的硝煙和甲板上橫七豎八的屍體。船長錢老狠拄著捲了刃的彎刀,喘著粗氣,左臂的箭傷還在滲血,他死死盯著遠方海平面上那三艘如同巨獸般靜靜矗立的奇異帆影,心裡又驚又疑。
“紅毛番的船……他們怎麼會在這兒?”他嘶啞地問身邊倖存的副手,聲音裡帶著劫後餘生的顫抖和更深的不安。副手茫然搖頭,臉上同樣寫滿了恐懼。這些船體型龐大,帆裝複雜,與中原、倭寇的船截然不同,透著一股冰冷的、來自遙遠異域的威懾力。
那三艘西洋戰艦並沒有靠近,只是遠遠地停泊著,彷彿冷漠的旁觀者。但這種沉默的注視,比剛才倭寇的瘋狂進攻更讓人心悸。錢老狠知道,自己船上的金銀財寶和懷裡那封首領的密信,現在又多了另一重風險。
幾乎在同一時間,遠在幾十裡外,如同灰色影子般潛行在海浪中的“影鰩”號上,船長海東青緩緩放下了舉了許久的望遠鏡,慣常沉穩的臉上也露出了極度凝重的神色。
“看清楚了嗎?是甚麼船?”大副在一旁緊張地問。
“看清楚了……三艘,都是大船。看船型,領頭的那艘像是荷蘭人的‘弗魯特商船’,但側舷炮窗數量不對,更像是武裝過的戰艦。另外兩艘,有西班牙蓋倫船的特徵……他孃的,這些紅毛番怎麼湊到一塊兒,跑到咱們家門口來了?”海東青的聲音低沉,每一個字都砸在周圍船員的心上。西洋戰艦的出現,意味著局勢已經完全超出了預想的範圍。
“船長,怎麼辦?靖難軍的船看樣是廢了,咱們還跟不跟?”大副請示。
“跟!但不能像之前那樣了。”海東青迅速做出決斷,“保持最大距離,藉助暮色和浪湧隱匿行蹤。我們的首要任務變了,不再是盯著靖難軍的殘兵敗將,而是盯死這三艘西洋船!記錄下它們的一舉一動:航向、速度、編隊、通訊訊號……任何細節都不能放過!另外,立刻用最快的信鴿,將‘西洋戰艦三艘,型號疑似荷西,出現於東經XXX,北緯XXX海域’這條訊息,用最高緊急等級發回黑石城!要快!”
“是!”大副立刻轉身去安排。海東青再次舉起望遠鏡,鏡筒裡那三艘鉅艦的黑色剪影,在他眼中不斷放大,彷彿預示著即將到來的、更加洶湧的暗流。
黑石城,城主府書房。油燈下,凌風正在批閱關於秋糧入庫和新軍冬裝製備的文書,窗外傳來隱約的更梆聲。突然,書房門被急促敲響,老拐甚至沒等回應就推門而入,臉上是從未有過的緊張。
“城主!十萬火急!‘影鰩’號最高等級密報!”老拐的聲音都有些變調,手中緊緊攥著一根細小的竹管。
凌風心頭一凜,放下筆,接過竹管,動作迅速地取出裡面的紙條。當他看清上面簡短的幾行字時,瞳孔驟然收縮,霍然起身!
“西洋戰艦?三艘?出現在那個位置?”他幾步走到懸掛在牆上的巨幅海圖前,手指精準地點在事發海域,“這裡已經遠離他們常規的南洋貿易航線!是迷航?不可能!是衝著靖難軍去的?還是……另有所圖?”
他的大腦飛速運轉,各種可能性瞬間閃過。西洋勢力的介入,徹底打亂了他原有的佈局。這些來自萬里之外的強大力量,擁有更先進的火炮、更堅固的艦船和更難以捉摸的全球戰略,他們的出現,將使得沿海乃至整個東南局勢的複雜程度陡增數倍。
“靖難軍的船現在情況如何?西洋船有甚麼動作?”凌風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沉聲問道。
“信鴿傳訊時,西洋船尚未與靖難軍接觸,只是觀望。倭寇已退,靖難軍使船重傷,失去動力,漂浮在海面上。”老拐快速回答。
凌風沉默片刻,眼神銳利如刀。片刻後,他斬釘截鐵地下達命令:“立刻給‘影鰩’號回信!指令如下:第一,絕對優先確保自身隱匿,嚴禁與西洋戰艦發生任何形式接觸或衝突,暴露風險高於一切!第二,核心任務轉為全程監視西洋船隊動向,記錄其航向、目的地、沿途任何停靠或與他方接觸情況。第三,對靖難軍使船,改為間接監視。若其人員與西洋人發生接觸,設法遠距離記錄;若船沉沒,可在絕對安全、無暴露風險的前提下,嘗試捕捉一兩名關鍵人物,但優先順序遠低於監視西洋船本身。”
“明白!我立刻去辦!”老拐記下要點,轉身就要走。
“等等!”凌風叫住他,“立刻秘密召集孫墨匠、陳大疤、暗影統領,半炷香後,密室議事。通知下去,全城進入二級戒備,外鬆內緊。”
“是!”
老拐匆匆離去。凌風獨自站在海圖前,目光緊緊鎖定在那三艘憑空出現的西洋戰艦標記上。他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壓力,但也有一股更強烈的鬥志被點燃。真正的挑戰,或許現在才剛剛開始。
黑石城核心密室。油燈將四個人的身影拉長,投在石壁上,氣氛凝重。
孫墨匠看著凌風標註出的西洋船出現位置,眉頭緊鎖:“城主,據格物局從一些海外流散的圖冊和與零星番商交流得知,荷蘭東印度公司與西班牙殖民者在南洋爭奪激烈,雙方船隻在呂宋、巴達維亞(雅加達)等地時常發生摩擦。他們同時出現在我國近海,極不尋常。”
陳大疤獨眼一瞪,拳頭砸在桌上:“管他紅毛綠毛,敢到咱們家門口撒野,就得嚐嚐咱們火炮的厲害!城主,讓俺帶‘破浪二號’去會會他們!”
“胡鬧!”凌風冷聲斥道,“疤叔,你的勇猛可嘉,但此刻絕非逞匹夫之勇的時候。西洋戰艦火炮射程、威力可能遠超我等,船體結構堅固,我們尚未完全知己,豈能盲目硬拼?‘影鰩’號傳回的訊息是,對方只是觀望,並未主動攻擊。這說明他們也有所顧忌,或者在觀察評估。”
暗影統領補充道:“根據零散情報,西洋諸國對大明內部動盪極為關注,各方勢力都可能想趁亂牟利。他們此次出現,或許是進行戰略偵察,評估與我方、與靖難軍、乃至與倭寇等勢力接觸的可能性與風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