魯石頭被點名,不得不站出來,他先是對著趙督軍和眾人行了個禮,然後走到那堆殘骸前,仔細撿起幾塊關鍵部件看了看,又拿起那張已被揉得皺巴巴的假圖紙端詳片刻,才緩緩開口,聲音帶著老匠人特有的沉穩:
“回督軍的話,依小的看,問題……恐怕不全在工匠的手藝上。”
“哦?”趙督軍挑眉。
魯石頭指著圖紙上那處被孫墨匠刻意標註得激進的彈簧引數:“這彈簧的力道和形狀,要求太過奇特。按常理,這等形狀的彈簧,即使用最好的鋼,也極難承受連續擊發的巨力,極易疲勞斷裂。一旦彈簧斷裂,機括失衡,炸膛……幾乎是必然。”他又指向槍管與彈巢的連線處,“還有這密封,要求兩種傳說中的礦石熔鑄,現實中根本無法做到,用替代品,密封不嚴,火藥燃氣洩漏,也是隱患。”
他沒有直接說圖紙是假的,但句句都指向了圖紙本身存在的致命缺陷。
趙督軍眼神微動,他雖不懂具體工藝,但聽得懂人話。他轉向面如死灰的墨淵:“墨先生,魯師傅說的,可是實情?你拿到圖紙時,可曾仔細校驗過?”
墨淵張了張嘴,他想說自己當時被這“超前”的設計衝昏了頭腦,又過於相信自己的判斷力,但此刻說甚麼都晚了,只能苦澀地點點頭。
趙督軍沉默片刻,心中已然明瞭。他揮了揮手:“將墨淵押下去,聽候發落。”然後看向魯石頭,“魯師傅,既然你能看出問題,那這工坊,暫時就由你牽頭負責。給你十天時間,帶著大夥兒,仔細研究這份圖紙,看看有沒有可能,在不改變其核心‘連發’思路的前提下,修正這些明顯的缺陷,造出能用的傢伙來。需要甚麼,直接報給我。”
他沒有完全否定圖紙,也沒有立刻追究更多人的責任,而是給了工坊一個緩衝和將功補過的機會。這既是現實的需要(靖難軍急需提升軍備),也是一種御下的手段。
魯石頭愣了一下,顯然沒料到重任會落到自己肩上,但他很快鎮定下來,躬身道:“小的……盡力而為。”
待趙督軍帶著親兵押著墨淵離開後,工坊內的氣氛才稍稍活絡了一些,但眾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魯石頭身上。
“魯師傅,這……這能行嗎?”一個相熟的工匠低聲問道。
魯石頭看著手中的殘圖,眉頭緊鎖:“難。但督軍給了機會,總不能坐以待斃。大傢伙都把手裡的話先放一放,咱們一起,把這圖紙從頭到尾,一寸一寸地捋一遍!”
就在湖州工坊易主,魯石頭帶領工匠們試圖從陷阱中尋找一線生機的同時,黑石城這邊,透過暗影潛伏在靖難軍中的眼線,很快便得知了墨淵被拿下、工坊由一位老工匠接手的訊息。
“魯石頭?”凌風在城主府密室中,看著暗影送來的簡報,手指輕輕敲著桌面,“此人是何來歷?”
暗影統領答道:“回主上,已初步查明。魯石頭,湖州本地人,祖上三代都是鐵匠,手藝精湛,尤其擅長修復古舊器械,在工匠中聲望頗高,但性格耿直,不擅鑽營,故一直未被重用。此人……似乎對技術本身更為專注,對派系爭鬥興趣不大。”
凌風若有所思:“專注技術……耿直……這倒是個有趣的變化。墨淵自負,急於求成,故而容易中計。這魯石頭,若真如所說,是個踏實鑽研的老匠人,恐怕沒那麼好糊弄。我們的陷阱,未必能在他身上再次奏效。”
老拐在一旁道:“城主,既然如此,是否要再‘送’一份更精妙、陷阱藏得更深的圖紙過去?”
凌風搖了搖頭:“同樣的計策,用一次是奇謀,用兩次就是蠢招了。對方剛吃過大虧,警惕性正高,再送圖紙,無異於自曝其短。而且……”他眼中閃過一絲精光,“這個魯石頭,或許能為我們所用。”
“為我們所用?”陳大疤不解,“城主,那可是靖難軍的人啊!”
“是人,就有弱點,有需求。”凌風淡淡道,“魯石頭要的是做出好器械,證明他的技藝,保全工坊眾人的性命。靖難軍首領要的是能殺敵的利器,挽回顏面。而我們要的,是拖住甚至廢掉對方的軍械研發能力,並獲取情報。這三者,未必不能找到一種……微妙的平衡。”
他沉吟片刻,對暗影統領吩咐道:“讓我們在湖州的人,想辦法接觸一下這位魯師傅,不必暴露身份,可以先從技術難題入手。比如,假裝是某個對器械感興趣的落魄書生或商人,‘偶然’得知工坊困境,提出一些……看似來自古籍記載、實則指向正確改良方向的‘建議’或‘疑問’,試探他的反應和態度。記住,一定要自然,絕不能引起懷疑。”
“屬下明白。”暗影統領領命。
“另外,”凌風轉向老拐,“透過我們的商路,放出一批質量上乘、但價格‘適中’的特定鋼材和工具,特別是適合用來製作精密彈簧和槍管的材料,但要混雜在普通的鐵料中,並且只在小範圍內流通,製造出一種‘可遇不可求’的假象。看看湖州工坊會不會想辦法採購。如果他們買了,並且用在了改良槍械上,那就有趣了。”
陳大疤撓頭:“城主,俺還是不太明白,為啥要幫他們?”
凌風笑了笑:“不是幫,是引導和控制。如果我們能透過這種隱秘的方式,影響甚至在一定程度上‘指導’對方軍械研發的方向,那麼,他們造出的每一件武器,其優點和缺陷,都將在我們掌控之中。這比單純地讓他們造出一堆廢鐵,要有價值得多。而且,在這個過程中,我們還能獲取更多關於靖難軍內部的情報。”
眾人恍然,這才明白凌風所圖甚大,不僅要破壞,更要反向滲透和控制。
就在凌風佈局的同時,“破浪二號”在陳大疤的指揮下,繼續在北方海域保持著高壓巡邏態勢。接連幾次對靖難軍運輸船隊的成功攔截和扣押,極大地打擊了對方的補給線,也使得黑石城水師的威名在沿海一帶迅速傳播。
這一日,海面薄霧瀰漫,“破浪二號”正在例行巡航。瞭望手突然報告:“統領!東南方向發現船隊!規模不小,有七八艘船,看旗號……不像是靖難軍,也不是商船,樣式很怪!”
陳大疤立刻抓起望遠鏡望去。只見霧氣中,一支船隊正緩緩駛來,船隻造型確實與中原常見的福船、廣船不同,船身更顯低矮修長,船首尖銳,桅杆上懸掛的旗幟圖案奇特,似龍非龍,似蛇非蛇。
“是倭寇的船!”陳大疤眼神一凜,“他孃的,靖難軍還沒消停,倭寇又冒出來了!看這架勢,是想趁霧天摸過來!”
“全船戒備!炮手就位!靠過去看看他們想幹甚麼!”陳大疤下令。
“破浪二號”調整航向,破開霧氣,朝著那支倭寇船隊迎去。隨著距離拉近,可以看清那些倭船上站滿了手持倭刀、弓箭的武士,船頭還架著一種簡陋的、類似大型弩炮的裝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