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高氣爽,月牙灣的工程在高度保密和日夜趕工下,進展神速。依託天然地形,一道簡易的石木混合防波堤已初具輪廓,一條從山間引來的淡水渠也已打通。灣內一側的平地上,立起了幾排巨大的工棚,裡面爐火熊熊,叮噹之聲不絕於耳,那是臨時搭建的鐵匠鋪和木工作坊。鄭老槌帶著招募來的工匠和數百名兵士、民工,正在奮力修建第一條船隻下水滑道。
這一日,凌風再次秘密來到月牙灣視察。眼前的景象已與數月前大不相同。雖然依舊簡陋,但已有了一個秘密基地的雛形。
“城主您看,”鄭老槌指著已合龍的防波堤和初具規模的滑道,臉上帶著疲憊的興奮,“再有個把月,第一條哨船就能鋪龍骨了!老漢按您的意思,先造兩條小的,練練手,也試試這灣裡的風水。”
凌風點頭讚許:“鄭師傅辛苦了。工匠和弟兄們伙食一定要好,賞錢按期發放,不得剋扣。”他又看向一旁新建起的一座高爐,“那邊是?”
“回城主,是按您給的圖樣,試著弄的化鐵爐。”一個被凌風特意從匠作營調來的鐵匠頭目恭敬回答,“您說要鑄那‘鐵筒’,俺們試了幾次,總是有砂眼,容易炸……還在琢磨咋弄結實。”
凌風知道火炮鑄造非一日之功,但不造又不行,因為海外那些紅毛番人已經擁有了堅船利炮,如果不加緊以後只會是受欺負的物件,於是鼓勵道:“不急,安全第一。多試幾次,記錄每次的鐵水配比、爐溫、模具,找出規律。需要甚麼特殊材料,儘管開口。”
正當凌風巡視之際,沿海瞭望哨突然傳來急促的鐘聲!一名斥候飛奔來報:“城主!東南方向發現三條倭寇大船,正朝月牙灣方向駛來!”
眾人臉色一變!工程尚未完工,防禦薄弱,若被倭寇發現,後果不堪設想!
“慌甚麼!”凌風沉聲喝道,“按預定方案行事!所有工匠民工,立即撤入後山隱蔽!巡邏隊佔據岬角制高點,準備強弩火箭!疤叔,帶你的人,把那些試做的‘鐵疙瘩’和‘火銃’搬到預設陣地!”
命令下達,眾人立刻行動。很快,灣內除了必要的守衛,空無一人。陳大疤帶著一隊心腹,將幾門粗糙的、散發著桐油和鐵鏽味的熟鐵箍造短管“火銃”,以及數枚用陶罐製成的、引信加長的“震天雷”,搬到了岬角一側隱蔽的石壘後。
倭寇船越來越近,已經能看清船上飄揚的怪異旗幟和攢動的人頭。他們似乎發現了海灣的異常,放緩了船速,謹慎地靠近。
“風哥兒,打不打?”陳大疤壓低聲音問,獨眼中閃著兇光。
凌風冷靜觀察著:“敵眾我寡,不可正面交戰。我們的目的是嚇阻,不是殲滅。等他們進入弩箭射程,先用火箭齊射,挫其銳氣。然後……放那幾門火銃,聽個響。震天雷看情況,若敵船靠得太近,點一枚扔下去,但務必確保安全!”
“明白!”
倭寇船在離岸約百步處停下,放下幾條小艇,似乎想登陸偵察。就在這時,岬角上突然站起數十名弩手,一片火箭帶著尖嘯潑灑過去!雖然大部分落入海中,但也有幾支釘在了小艇和船舷上,引起一陣騷動。
倭寇顯然沒料到岸上防禦如此果斷,小艇慌忙後撤。緊接著,更讓他們驚駭的事情發生了!
“點火!”陳大疤大吼。
幾名士兵用火把點燃了火銃尾部的藥捻。“轟!轟!轟!”幾聲沉悶如雷的巨響猛然炸開!雖然炮身劇烈後退,濃煙瀰漫,準頭全無,但巨大的聲響和噴出的火焰濃煙,卻讓從未經歷過此等場面的倭寇魂飛魄散!他們以為中了埋伏,有未知的可怕武器,慌忙調轉船頭,拉起風帆,倉皇向遠海逃去!
岬角上,黑石城軍民看著逃竄的倭船,爆發出震天的歡呼!雖然一炮未中,但這巨響,卻極大地鼓舞了士氣!
凌風看著遠處變成黑點的倭船,又看了看身旁還在冒煙、燙得嚇人的粗糙火銃,心中並無太多喜悅。他知道,這僅僅是開始。真正的海上較量,還在後頭。但今日這聲驚雷,宣告了黑石城邁向海洋的決心,也敲響了未來海疆爭霸的序曲。船廠要加速,火炮更要加速!
月牙灣那幾聲驚天動地的火銃轟鳴,雖然準頭全無,但其巨大的聲響和噴薄的火焰濃煙,效果卻出奇的好。來襲的三條倭寇船顯然被這從未見過的陣仗嚇住了,以為是中了甚麼埋伏,倉皇調轉船頭,拉起滿帆,頭也不回地逃向了遠海,連試圖登陸的小艇都顧不上收回,任其漂在近岸。
岬角上,黑石城的軍民爆發出震天的歡呼。陳大疤抹了把被硝煙燻黑的臉,獨眼放光,哈哈大笑道:“他孃的!這鐵疙瘩嗓門真大!看把那幫海耗子嚇的,屁滾尿流!”
柱子則要冷靜得多,他仔細觀察著逃遁的敵船,又看了看那幾門還在冒煙、炮身燙得嚇人的火銃,對凌風說:“風哥兒,這火器聲勢駭人,初次使用確能出奇制勝。但弊端也明顯:裝填緩慢,準頭太差,後坐力驚人,且極不安全。此次是僥倖,若倭寇反應過來,或下次來襲有所防備,恐難再奏效。”
凌風點頭,目光深邃地望著已變成黑點的倭船:“柱子所言極是。火器之路,方才起步,道阻且長。此次退敵,靠的是‘奇’和‘聲’,而非真正的‘力’。真正的海上長城,不能僅靠幾聲巨響。”
回到城內,凌風立刻召集了核心骨幹議事。此次倭寇雖退,但暴露的問題不少:海岸防禦縱深不足,預警體系仍需完善,海上機動力幾乎為零,火器更是處於最原始的階段。
“倭寇經此一嚇,短期內或不敢再輕易靠近月牙灣,但他們絕不會死心。下次再來,必定是有了防備,甚至可能糾集更多船隻。”凌風分析道,“我們的船廠必須加快,但不能只造哨船。我們需要能真正與倭寇在海上抗衡的戰船!”
老拐面露難色:“風哥兒,造大船談何容易?且不說工匠、木料難得,就算造出與倭寇相當的木船,我們在水戰經驗上也遠遠不如啊。”
陳大疤也嚷嚷:“是啊,咱們的弟兄在陸上是猛虎,到了海上,怕是連站都站不穩!”
凌風沉默片刻,走到書房一側,取出一卷他平日偶爾塗畫、卻從未示人的絹布圖紙。他緩緩鋪開,上面是用炭筆勾勒出的、與當前所有船隻都截然不同的草圖——線條更顯硬朗,船體低平而寬闊,沒有高聳的樓閣,最引人注目的是,船體水線以上關鍵部位,標註著加厚的防護,材質並非木材,而是……“鋼甲”!
“諸位請看,”凌風指著圖紙,“此為我設想的一種新式戰船。不追求高大華麗,但求堅固迅猛。船體以堅木為骨,但在水線、舵樓、炮窗等關鍵部位,覆以我黑石城特有的‘精鋼’鍛造的甲板!倭寇的箭矢、火箭,甚至小型火銃,難以穿透!”
“精鋼甲板?”眾人皆驚。黑石城利用水力鍛錘和改良工藝,確實能小批次生產質量遠超尋常熟鐵的精鋼,主要用於打造最精銳部隊的兵器和關鍵零件,成本極高。用來包船?這想法太瘋狂了!
“風哥兒,這……這得用多少精鋼?造價太駭人了!”老拐首先想到的是花費。
“而且,披上鐵甲,船會不會太重,跑不動了?”陳大疤懷疑道。
凌風解釋道:“非是全船披甲,而是重點防護。我們的精鋼強度高,同等防護下,厚度可遠低於熟鐵,重量可控。至於造價……此船一旦建成,便是海上堡壘,可載更強之火炮,橫行近海,倭寇的木船在它面前不堪一擊!其價值,遠非金錢所能衡量。我們可以先造一艘小的,作為試驗,積累經驗。”
他繼續闡述構想:“船上暫以風帆為主,追求速度與靈活性。武器,則以我們正在研製的火炮為主,輔以強弩。船首可設衝角,用於撞擊。此船一出,我黑石城海防,將發生質變!”
這個超越時代的構想,讓在場所有人都感到震撼和難以置信,但看著凌風篤定的眼神,回想他以往創造的種種奇蹟,又不由生出一絲期待。
“鄭師傅那邊,大木料已儲備一些,工匠也陸續到位。明日,我便將這份草圖交與他,集思廣益,完善細節,先試製一條小型鐵甲哨艦!”凌風下定決心。
一幅邁向鐵甲艦時代的宏偉藍圖,在月牙灣的硝煙散去後,於凌風筆下悄然展開。這步棋,堪稱石破天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