兀朮部前沿營地被襲、損失慘重的訊息，如同被狂風捲起的草籽，迅速傳遍了北疆草原。黑石城之名，不再僅僅是一座難啃的邊城，更成了一柄能主動出擊、狠狠扎入草原腹地的鋒利匕首。一時間，黑石城北境之外，以往時常遊弋窺探的各族遊騎蹤跡近乎絕跡，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帶著敬畏的沉寂。就連與雲州接壤的南部邊境，也似乎安靜了許多，郡守韓文遠派來的稅吏，態度都莫名客氣了幾分。
然而，黑石城內，卻並無多少驕躁之氣。凌風深知，此番突襲雖戰果輝煌，震懾四方，卻也與兀朮部結下了死仇，更將黑石城推到了北疆各方勢力矚目的焦點。眼前的平靜，不過是暴風雨來臨前的間歇，是餓狼舔舐傷口、醞釀反撲的危險寧靜。黑石城必須利用這寶貴的時間，將繳獲的巨大資源，轉化為實實在在的、可持續發展的力量，讓根基扎得更深。
城主府議事廳內，瀰漫著淡淡的羊肉湯香氣——這是近日犒賞三軍、城內幾乎日日不斷的景象。但與會眾人的神情卻嚴肅而專注。
“繳獲的牛羊馬匹，已初步清點登記造冊。”老拐捧著厚厚的賬本，臉上雖有疲憊，卻掩不住興奮，“除按例賞賜軍民外，官倉現計有牛八千餘頭，羊兩萬五千只，良駒一千二百匹。如何處置，請城主定奪。”
陳大疤搓著手：“這麼多牲口，光是每天吃的草料就是天文數字！城西臨時牧場眼看就擠不下了，還得防著疫病。要俺說，不如趕緊宰殺一批，醃製成肉乾，或者跟商隊換些急需的鹽鐵布匹！”
柱子沉吟道：“戰馬可優先補充騎兵營損耗，汰換老弱。牛羊……全部宰殺未免可惜，若能用於農耕，倒是長遠之計。”
凌風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面，目光掃過眾人：“疤叔所言，是解近渴。柱子所慮，是謀長遠。此番繳獲，於我黑石城，是機遇，亦是考驗。處置得當，可強筋健骨；處置不當，反成累贅。”
他站起身，走到懸掛的城域圖前：“我的意見是，分而化之，物盡其用。”
“第一，牲畜分類處置。所有繳獲戰馬，立即由柱子負責，甄別篩選，優等者補充騎兵，次等者充作馱馬、驛馬，極少數可做種馬，嘗試育種。公牛，挑選體型健壯、性情溫順者，立即編入農耕序列，配發犁具，開春後用於拉犁墾荒、馱運貨物！母牛及牛犢，集中圈養，專人照料，作為繁衍之本，未來我城耕牛能否自給，在此一舉！”
此言一出，老拐眼睛頓時亮了：“用牛耕地？好主意啊！以往咱們人力不足，墾荒艱難，若真有幾百頭牛可用，明年開春能多開出多少田地啊！”
凌風繼續道：“羊群，同樣分而處之。挑選健壯母羊和種羊，劃出專用草場，精心牧養，作為長期肉食、皮毛來源。其餘公羊及老弱羊只，可分批宰殺。但並非簡單醃製了事。”他看向老拐，“老拐叔，你立即組織人手，興建大型燻房、醃窖。肉，一部分製成肉乾、臘肉，儲存軍需；另一部分，可嘗試製成易於儲存的肉鬆、肉醬，甚至……可與糧食混合，製成耐儲存的行軍乾糧，提升我軍野外作戰耐力。羊皮、羊毛，交由匠作區，熟皮製革，紡線織毯，務必物盡其用！”
“妙！太妙了！”老拐激動得鬍子直抖，“這麼一來，這些羊渾身是寶啊！”
“第二，”凌風指向城外河流和農田區域，“如此多的牲畜，飲水、草料壓力巨大。此前暗渠引水之法既已試點成功，應立即擴大規模！老農官，你總責此事，招募民夫，勘察地形，鋪設竹管陶管，務必將黑水河之水，引至更多高地、旱田！同時，規劃新建大型蓄水池、牲畜飲水槽。不僅要讓人有田種，更要讓牲畜有水喝，有草吃！”
“第三，人口與治安。”凌風語氣轉為凝重，“此番繳獲巨大，難免引人覬覦。城內需加強巡防，尤其是倉庫和牧場區域。另外，隨軍帶回的數百名兀朮部婦孺老弱俘虜，需妥善安置。將其打散，編入城內各處勞作，嚴加看管但不得虐待，使其逐漸歸化。亦可從中挑選懂牧養者，協助管理牲畜。”
一條條指令清晰明確，將巨大的戰利品轉化為農業生產力、軍需儲備和民生改善的具體措施，著眼長遠，規劃周密。眾人聽得心服口服，紛紛領命而去。
接下來的日子，黑石城內外一片繁忙景象。城西新闢的牧場裡，牛羊成群，牧人穿梭；田間地頭，有經驗的農夫開始訓練那些繳獲的耕牛熟悉犁具；河邊渠畔，民夫們熱火朝天地挖掘溝渠，鋪設管道；新建的燻房裡飄出陣陣肉香；匠作區裡，皮匠和織工開始處理堆積如山的皮毛。
凌風每日巡視各處，時而駐足田間，檢視暗渠進度，與老農官商討引水方案；時而深入匠坊，觀看皮草加工，提出改進意見；甚至親自去俘虜營檢視，下令改善其飲食居住條件，並讓識字的文書教其簡單官話，進行潛移默化的影響。
黑石城，正在將一場軍事勝利的果實，紮實地轉化為滋養自身長久發展的肥沃土壤。
就在黑石城忙於消化戰果、深耕內政之際，南邊的雲州郡城，卻因北疆傳來的訊息，掀起了不小的波瀾。郡守府書房內，新任郡守韓文遠手持一份密報，眉頭緊鎖。密報詳細記述了黑石城近期主動出擊、大破兀朮部前沿營地、繳獲巨量牲畜之事，言辭間充滿了驚疑與隱憂。
“主動出擊，深入草原百里，焚營掠畜……這凌風，好大的膽子！好強的手腕！”韓文遠放下密報，喃喃自語。他出身寒門，以幹練務實著稱，被朝中大佬提拔至此，本意是穩定北疆，平衡各方。原以為黑石城只是一座能守的邊城，沒想到竟如此強悍，不僅能守，更能主動攻伐，而且戰果如此驚人！
“大人，”下首一位心腹幕僚低聲道，“黑石城如此作為，恐非朝廷之福啊。擁兵自重，擅啟邊釁，如今更是勢力大漲，長此以往，恐成尾大不掉之勢。高郡守前車之鑑，不可不防。”
另一名官員則持不同意見：“不然，下官以為，凌風此舉，雖顯跋扈，卻實打實地重創了北涼氣焰，揚我國威。如今北疆暫安，於我雲州休養生息、整頓吏治大為有利。只要其不悖逆朝廷，大可加以安撫，令其為國守邊。”
韓文遠沉吟不語。他何嘗不知黑石城坐大的風險？但眼下北涼威脅未除，朝廷重心又在東南平叛，實在無力北顧。強行壓制，萬一逼反了凌風，或是導致邊關失守，他這郡守也做到頭了。可若放任不管，又著實擔心養虎為患。
思忖再三，韓文遠決定採取試探與安撫並重的策略。他揮筆寫下一封公文，蓋上郡守大印。公文先是讚揚凌風“勇挫胡虜，揚威塞外”，隨後筆鋒一轉，提及“邊將當以守土為本，不可輕啟戰端，以免引來更大報復，致使生靈塗炭”，最後表示郡守府已奏請朝廷，為黑石城將士請功，並“酌情”撥付一批糧草軍械，以資犒賞。字裡行間，既有褒獎，也有告誡，更暗含探查虛實之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