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日,黑石城北門大開,香案高設。宣旨太監(或欽差)手持明黃聖旨,當眾宣讀。凌風率城中文武,跪接聖旨。
“臣,凌風,領旨謝恩!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凌風聲音平靜,叩首領旨。身後軍民,高呼萬歲,氣氛莊重。
表面上,皇恩浩蕩,黑石城上下與有榮焉。老拐、陳大疤等人臉上也難掩喜色,畢竟這是朝廷對黑石城浴血奮戰的肯定,賞賜也實實在在。
然而,接風宴後,凌風獨自在書房看著那份聖旨和隨附的兵部、戶部文書,眼神卻是一片清明,並無多少喜意。
“明威將軍……虛銜而已。賞銀雖厚,於我城長遠發展,不過是杯水車薪。最關鍵的錢糧軍械補充,卻要經北疆行營和雲州郡守府‘酌情’……”凌風嘴角勾起一絲淡淡的嘲諷,“高萬山那邊,怕是又有文章可做了。”
果然,沒過幾天,雲州郡守府的公文便緊隨而至。公文先是恭賀凌風榮升,隨後便以“奉旨核查、酌情補充”為由,提出要派員“清點”黑石城現有兵額、軍械庫存及損耗情況,“以便”準確撥付補充物資。帶隊者,赫然又是那位孫主事,還加派了兵曹的一名參軍。
“來了!”老拐拿著公文,怒氣衝衝,“就知道高萬山這老狐狸沒安好心!甚麼清點?分明是想摸清我們的底細,然後找藉口剋扣!說不定還想往咱們這裡塞人!”
陳大疤獨眼一瞪:“讓他們清點個屁!老子帶兵守城的時候,他們在哪?現在跑來指手畫腳!”
凌風擺擺手,示意他們稍安勿躁:“聖旨已下,程式如此,硬頂不是辦法。他們要清點,就讓他們清點。不過……”他眼中閃過一絲精光,“怎麼清點,清點甚麼,我們可以‘配合’。”
他沉吟片刻,下達指令:“老拐叔,準備兩份賬冊。一份‘明賬’,兵額就按兵曹存檔的報,陣亡、重傷的及時核銷。軍械庫存,將那些磨損嚴重、待修待換的舊傢伙擺出來,數量報足。庫房糧食,按實有存糧的七成報。總之,要顯得我們損失慘重,庫存見底,急需補充。”
“那……另一份呢?”老拐疑惑。
“暗賬,自然是我們真實的底細,你我心裡有數即可。”凌風淡淡道,“另外,柱子,你帶人將礪鋒谷的入口再偽裝一番,確保萬無一失。新打造的精良軍械,全部轉入地下工坊或分散隱藏。明面上,只展示常規裝備。”
“明白!”柱子和老拐齊聲應道。
“至於他們想塞人……”凌風冷笑一聲,“就說我軍新遭重創,編制混亂,官兵亟待休整整合,暫無空缺。若強行安排,恐引發軍心不穩。總之,軟釘子碰回去。”
數日後,孫主事一行人再次來到黑石城。這一次,他們顯得更加“理直氣壯”。凌風依禮接待,態度不卑不亢。清點過程中,黑石城方面“極為配合”,賬目清晰,“損失”慘重之狀令人“觸目驚心”。孫主事等人雖然心存疑慮,但明面上的賬冊和實物似乎並無太大破綻,想要深入核查核心區域或追問細節,則被凌風以“軍機重地”、“將士休整”等理由婉拒。
最終,孫主事只能帶著一份顯示黑石城“極度困難”、“急需大力補充”的清點報告,悻悻而歸。至於補充的物資,自然是遙遙無期,最多象徵性地撥付了一點陳糧和劣質兵器,聊作應付。
朝廷的封賞,如同一塊投入湖面的石頭,雖然激起了表面的漣漪和榮譽,但水下潛藏的暗流(雲州的掣肘)也隨之而來。凌風憑藉精準的預判和巧妙的對策,再次化解了這場潛在的危機,保住了黑石城的核心機密和獨立性。
“風哥兒,這麼下去也不是長久之計啊。”老拐憂心道,“高萬山總是這麼明裡暗裡使絆子,咱們太被動了。”
凌風望向南方,目光深邃:“無妨。他越是如此,越是顯得心虛氣短。只要我們自身足夠強大,這些跳樑小醜,終究難成氣候。眼下,我們的重心,還是要放在北邊和西邊。”
京中的風波暫告一段落,但凌風知道,與雲州高萬山的較量,遠未結束。而北涼方向的暗棋,也到了該看看效果的時候了。
派往北涼腹地的暗影細作,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在經過一段時間的沉寂後,終於開始泛起漣漪,並且這漣漪有愈演愈烈之勢。
先是零星有北涼遊騎在黑石城斥候的監視範圍內發生內訌,甚至出現了小規模的械鬥。接著,從抓獲的北涼哨探口中,斷斷續續拷問出一些令人玩味的訊息:阿古拉所在的狼部,與鄰近的禿鷲部、黑河部關係驟然緊張,雙方戰士在草場交界處多次對峙,險些爆發衝突。原因似乎是狼部指責禿鷲、黑河兩部在之前攻打黑石城的戰役中儲存實力,出工不出力,導致狼部精銳損失慘重。而禿鷲、黑河兩部則反唇相譏,指責阿古拉剛愎自用,指揮無能,才導致大敗,卻想將責任推給他人。
更令人振奮的訊息來自數日後。一名偽裝成牧民的暗影隊員成功接觸到了禿鷲部一位對阿古拉心懷不滿的小頭人,帶回了更詳細的情報:阿古拉敗退回草原後,威信大損,部落內部對其不滿之聲日漸高漲。其他幾個原本就與狼部有隙的中小部落,在流言的煽動下,也開始蠢蠢欲動,甚至聯合起來,抵制狼部在傳統公共草場上的優先放牧權。北涼王庭似乎也對此有所耳聞,派出了使者進行調查,這讓阿古拉更加焦頭爛額。
“城主!計策生效了!”暗影指揮官難得地帶著一絲興奮向凌風稟報,“阿古拉後院起火,短期內絕對無力再組織大軍南下了!甚至……聽說王庭使者對他很不滿,他這萬夫長的位置,恐怕都坐不穩了!”
城主府內,陳大疤、柱子等人聞訊,皆是喜形於色。
“好!太好了!讓這幫狼崽子自己狗咬狗去!”陳大疤拍案大笑。
“如此一來,我們至少能贏得半年,甚至更長的喘息時間!”老拐也長舒一口氣。
凌風仔細聽著彙報,臉上並未露出太多喜色,反而沉吟道:“內亂雖起,但北涼人悍勇,王庭也不會坐視內部徹底分裂。阿古拉若倒臺,可能會有更厲害的人物上臺整合各部。我們不可掉以輕心。”
他看向暗影指揮官:“讓我們的人繼續潛伏,密切關注局勢變化。重點轉向兩個方面:一是北涼王庭的動向,看看最終會由誰來收拾這個爛攤子;二是留意是否有其他大型部落,有趁勢崛起、取代狼部的跡象。我們要知道,下一個對手可能會是誰。”
“是!”暗影指揮官凜然應命。
“另外,”凌風轉向老拐和柱子,“北線壓力暫時減輕,但我們不能鬆懈。練兵強度保持,城防修繕加速。西邊與黑石峒的貿易要進一步加強,特別是糧食和布匹,可以適當增加供應,價格上也可以更優惠一些。要讓他們徹底綁在我們的戰車上。同時,讓匠作坊全力生產,囤積軍械,尤其是箭矢和守城器械。”
“明白!”眾人齊聲領命。
隨著北涼內亂的訊息逐漸證實,黑石城軍民緊繃的神經終於可以稍稍放鬆。城外新開墾的田地裡,最佳化粟種的長勢愈發喜人。城內,工匠坊叮噹之聲不絕於耳,新的軍械不斷被打造出來入庫。與西荒的商隊往來更加頻繁,換回了大量急需的藥材和礦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