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石峒峒主對琉璃器的狂熱,遠超凌風的預期。第二支西行商隊帶著精心挑選的鹽鐵布匹和那兩件更具異域風情的琉璃器再次抵達黑石山時,受到了近乎部落最高規格的接待。
那位之前還顯得孤高冷硬的峒主,見到那兩件在火把照耀下散發出夢幻般光澤的“神物”時,激動得鬍鬚都在顫抖,圍著它們又唱又跳,舉行了一場隆重的祭祀儀式,口中唸唸有詞,彷彿在感謝天神賜福。儀式結束後,他緊緊握住商隊領頭老夥計的手,用生硬的官話夾雜著土語連連表示,黑石城從此就是黑石峒最尊貴的朋友,是“火神與神鳥共同庇佑的兄弟”。
交易進行得異常順利且慷慨。峒主不僅再次提供了大量黑石草和幾種之前未曾提及的、生於峭壁陰溼處的珍稀草藥,爽快地劃定了那處稀有礦脈的開採權(甚至主動派了部落戰士幫忙看守),更重要的是,他履行了諾言,取來了三根用獸皮和油脂嚴密包裹、長約丈許、通體呈暗紅色、隱隱有血色紋路纏繞、觸手冰涼且異常堅韌的藤蔓——血藤。
“兄弟…這,祖傳的寶藤!”峒主神情肅穆,比劃著,“勇士…熬湯喝,力氣大!不怕痛!傷…好得快!”他費力地解釋著血藤的用法和效果,據說是部落勇士出征前才會服用一點的聖物,能激發潛能,增強體魄,對療傷也有奇效。
商隊帶著滿載的物資和這份意外的厚禮,在黑石峒戰士的護送下,安全返回了黑石城。
當那三根散發著奇異氣息的血藤被呈到凌風面前時,他仔細感知了一下,眼中閃過一絲訝異。這血藤內蘊的能量頗為奇特,帶著一股旺盛的生命力和某種狂暴因子,確實非同凡物。
“立刻送去醫師坊和匠作室。”凌風下令,“讓醫師們小心取樣,試驗藥性,弄清用量和禁忌,優先用於重傷員恢復。讓匠作室看看,這藤蔓的纖維能否用於編織或強化甲冑。”
老拐看著那血藤,又看看庫房裡堆積的西荒藥材和礦石,臉上笑開了花:“風哥兒,這下可解了燃眉之急了!雲州那幫孫子卡咱們脖子,咱們反倒從西邊開啟了新局面!這黑石峒,夠意思!”
凌風點點頭:“西荒部落,崇尚實力,更重信諾。他們看似原始,卻手握稀缺資源。與之交易,需以誠相待,投其所好。告訴商隊,下次再去,多帶些實用的鐵器農具、精美的布匹和糧食,琉璃器……可偶爾作為厚禮,不可作為常例,以免使其習以為常,反失其效。重點是建立長期、穩定的貿易通道,獲取我們急需的物資。”
“明白!老漢曉得輕重!”老拐連忙應下。
很快,黑石城與西荒黑石峒的貿易關係初步建立起來。一條隱秘而安全的商道開始在兩國邊境的群山峻嶺間蜿蜒。黑石城獲得了穩定的珍稀藥材、特殊礦料來源,甚至意外得到了能提升軍隊素質的血藤;而黑石峒則獲得了他們急需的鹽鐵、布匹、糧食和偶爾令他們狂喜的“神賜之物”,部落生活水平顯著提升,實力也有所增強。雙贏的局面,使得聯盟關係愈發穩固。
雲州方面似乎察覺到了甚麼,加大了對通往黑石城常規商路的盤查和刁難,甚至暗中使絆子,慫恿一些與雲州關係密切的部落給黑石城商隊製造麻煩。然而,西線新通道的開闢,極大緩解了黑石城的壓力,雲州的封鎖效果大打折扣。
凌風並未因此放鬆警惕。他深知雲州方面絕不會善罷甘休,經濟手段失效,很可能會有其他動作。他加派了更多探馬遊騎,嚴密監控黑石城周邊,尤其是南面雲州方向和北面荒原的動靜。
雲州,沁芳園密室。
錢掌櫃垂手恭立,額角微微見汗,正向一位身著暗繡錦袍、面白無鬚、眼神銳利的中年人彙報。
“……大人,情況便是如此。稅吏刁難被那凌風輕易化解,商業封鎖收效甚微。據可靠訊息,黑石城似乎……另闢了蹊徑,與西荒那邊的生番部落搭上了線,換取了大量藥材礦料,甚至可能包括……血藤。”錢掌櫃說到最後,聲音愈發低沉。
“西荒部落?血藤?”錦袍中年人手指輕輕敲打著紫檀木椅的扶手,眼神微冷,“倒是小瞧了這邊城守將,有些手段。看來,光是卡商路,是掐不死他了。”
“是,大人明鑑。”錢掌櫃連忙道,“那凌風年紀雖輕,卻手段老辣,軟硬不吃。黑石城在其治下,軍民一心,城防日益堅固,軍械似乎也……頗為精良。硬來恐怕……”
“硬來?”中年人冷哼一聲,“誰說要硬來了?北涼那些蠻子才只知道硬衝硬打。對付這種刺蝟,得用巧勁。”
他沉吟片刻,道:“黑石城不是標榜‘防禦北涼,保境安民’嗎?好,我們就從這上面做文章。你立刻去辦兩件事。”
“請大人吩咐!”
“第一,以州府名義行文,嘉獎黑石城鎮守使凌風‘練兵有方,守土有功’。然後,以加強北疆防務協同為名,命其派遣麾下最‘精銳’之營隊,前往雲州大營參加‘秋操演武’,並‘協助’清剿州境西北山區一股屢剿不滅的‘悍匪’。倒要看看,他這‘精銳’是真是假,敢不敢來!來了,是騾子是馬溜一圈便知,還能耗其兵力;不來,便是抗命不遵,心懷叵測!”
錢掌櫃眼睛一亮:“大人此計甚妙!進退兩難!”
“第二,”中年人繼續道,“派人去北邊,給那些腦子裡只有肌肉的北涼狼崽子悄悄遞個話,就說黑石城如今富得流油,糧草堆積如山,還有能讓人力氣大增的寶貝血藤……順便,再‘不小心’洩露一點黑石城近期‘兵力外調’的假訊息。借刀殺人,豈不更省力?”
錢掌櫃心中凜然,連忙躬身:“是!小人立刻去辦!定做得滴水不漏!”
數日後,雲州郡守府的嘉獎令和調兵公文便一前一後、堂而皇之地送到了黑石城凌風案頭。
城主府內,陳大疤、柱子、老拐等人齊聚,看著那兩份公文,臉色都不太好看。
“呸!黃鼠狼給雞拜年!”陳大疤啐了一口,“先是卡脖子,卡不住就來這套?調我們去幫他剿匪?還秋操?分明是想調虎離山,削弱咱們城防,還要掂量咱們的斤兩!”
柱子也皺眉:“雲州大營那秋操,各路兵馬匯聚,明為演武,實為較勁,咱們去了,人生地不熟,難免被針對刁難。剿匪更是兇險,地形不熟,說是悍匪,誰知道是不是雲州自己養的狗,專等咱們去鑽圈套?”
老拐憂心忡忡:“可若是不去……就是公然抗命啊!這罪名扣下來,雲州那邊更有藉口對咱們下手了。”
眾人都看向凌風。
凌風拿起那兩份公文,仔細看了看,忽然笑了笑:“雲州府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盤。進退之間,都想佔盡便宜。”
他放下公文,看向眾人:“去,為甚麼不去?雲州想看看我們的斤兩,我們就讓他們好好看看。柱子,”
“在!”
“從你的騎兵營和我的近衛中,挑選一百人。要最精悍、最守紀律、最能打的。人不在多,在於精。由你親自帶隊,前往雲州參加秋操。”
“一百人?”柱子一愣,“大人,這……是不是太少了點?雲州那邊各路兵馬,動輒成千上萬……”
“兵貴精不貴多。”凌風淡淡道,“一百人,足以。記住,此去不是爭強鬥狠,而是揚威立信。操演場上,令行禁止,動作整齊劃一,氣勢不能輸。若有人挑釁,避其鋒芒,以守代攻,展現實力即可,不必爭一時勝負。重點是讓所有人看到,黑石城的兵,是甚麼樣子。”
“是!末將明白!”柱子重重點頭。
“至於剿匪……”凌風手指點了點公文,“就說黑石城兵力薄弱,北涼威脅日甚,重兵難以遠離。但為表誠意,可派一隊精幹斥候,為大軍提供匪巢地形、兵力分佈等情報,助其剿匪。剿匪主力,還是請雲州軍自行負責吧。”
老拐一聽,撫掌笑道:“妙啊!出工不出力,既不得罪,也不上當!還能趁機摸清雲州西北山區的地形!風哥兒,高!實在是高!”
凌風繼續道:“另外,加強城外巡邏哨卡,尤其是北面荒原和西面商道。雲州此計不成,必有後手。北涼那邊,近期很可能會有異動。告訴所有哨卡,打起十二分精神,發現任何異常,立刻烽火示警。”
“是!”眾人齊聲領命,心中豁然開朗,之前的擔憂一掃而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