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風看了他一眼，語氣淡然：“黑石城地處邊陲，屢遭兵燹，民生凋敝。招募流民，開墾荒地，興辦匠坊，首要在於安頓百姓，鞏固城防，以求自保。所獲微薄盈餘，十之八九已投入城牆加固、軍械打造、軍餉糧秣之中。賬目之上，每一文錢皆可追溯。官爺若不信，可親自去軍營、去城牆、去匠坊一看便知。黑石城上下，日夜不敢懈怠，只為守住我大夏北疆門戶。若雲州府覺得此舉有何不妥，或認為邊城防禦開支過大，凌風願親自上書朝廷，陳述利害，請朝廷定奪。”
這一番話，軟中帶硬，既說明了錢款的去向（都花在防禦建設上了），又再次抬出了“防禦北涼”的大義，最後甚至反將一軍，暗示如果雲州府還要在稅收上刁難，那就只好把事情捅到朝廷去評理。
稅官聽得頭皮發麻，他哪敢接這個話茬？真要鬧到朝廷，說他阻礙邊城防禦，這罪名他可擔不起。他連忙擺手：“凌大人言重了！防禦北涼乃第一要務，雲州府豈會不知？下官也只是例行公事，問問，問問而已。”
他又裝模作樣地翻了幾下賬冊，實在找不到甚麼有價值的茬子，只得悻悻起身：“賬目看來……並無太大疏漏。下官還需去下一處巡查，就此告辭。”
“官爺辛苦。”凌風微微頷首，也不多留，“老拐叔，送送官爺。”
老拐連忙應聲，陪著笑臉將一群灰頭土臉的稅吏送出了城。
看著稅吏們遠去的背影，老拐長舒一口氣，擦擦汗回到凌風身邊：“風哥兒，還是您厲害！幾句話就把這幫瘟神打發了！他們這明顯是來找茬的！”
凌風眼神望向南方，語氣平淡：“這只是開始。錢掌櫃那邊吃了癟，自然不會善罷甘休。官方刁難，商路封鎖，後續手段只會更多。告訴下面所有人，近期一切往來賬目務必清晰合規，所有物資出入嚴格記錄，尤其是與雲州方向的交易，更要小心，暫時……儘量避開。”
“是！”老拐神色一凜，連忙應下。
雲州稅吏的刁難，如同一個不太高明的警告訊號，雖然被凌風輕鬆化解，但其帶來的連鎖反應，卻開始如同暗流般悄然湧動。
沒過幾天，黑石城派往雲州方向、準備採購一批急需藥材和特定礦料的商隊，就在半路上被一夥來歷不明的“山匪”給截了。對方人數不多，但個個身手矯健，目的性極強，不搶貨物銀錢，只挑揀著將商隊攜帶的、蓋有黑石城商會印信的文書路引搶去燒燬，並砸爛了幾輛大車，打傷了幾個護衛，撂下幾句“此路不通，識相的就滾回去”的狠話，便揚長而去。
商隊管事狼狽不堪地逃回黑石城，向老拐哭訴遭遇。老拐一聽，氣得直跺柺杖：“屁的山匪！哪家的山匪不搶錢不搶貨，專砸車燒文書？這分明是有人指使，故意斷我們商路！”
幾乎與此同時，幾個平日裡與黑石城有藥材、皮貨往來、關係還算不錯的雲州行商，也託人悄悄捎來口信，言語閃爍地表示，近期雲州境內盤查甚嚴，特別是通往北邊黑石城的貨物，查驗格外苛刻，動不動就扣上個“疑似資敵”、“偷漏稅銀”的帽子，他們也是有心無力，生意恐怕得暫時停一停了。
更讓人窩火的是，黑石城產出的一些特產，如質地優良的皮革、新燒的青磚、甚至是一些精良的鐵器農具，原本在周邊幾個郡縣頗受歡迎，如今也紛紛被退了訂單。對方給出的理由五花八門，有的說“資金週轉不靈”，有的說“找到了更便宜的貨源”，但明眼人都看得出來，這背後必然有一雙無形的手在操控、施壓。
“風哥兒！雲州那幫孫子太陰損了！”陳大疤氣得獨眼冒火，在城主府裡嚷嚷，“不敢明著來，就玩這些下三濫的招數！斷我們商路，卡我們脖子！這口氣憋得難受！”
柱子也擰著眉頭：“咱們的軍械打造、工匠伙食、甚至軍餉發放，不少都指著這些買賣換來的銀錢和物資。這麼搞下去，時間一長，庫房怕是要見底啊！”
老拐更是愁容滿面，拿著剛剛統計出來的賬冊：“風哥兒，這個月收入銳減了四成！好幾筆快到手的貨款都黃了。採購藥材、鐵料的渠道也被卡住，價格漲了不少，還常常有價無市。再這麼下去……”
凌風坐在主位，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面，聽著眾人的抱怨，臉上卻看不出太多焦急之色。等大家都說得差不多了，他才緩緩開口：“對方用的本就是陽謀。掐斷我們的外部輸血通道，讓我們內部逐漸虛弱，甚至引發動盪。預料之中。”
“那……那咱們就這麼幹等著？眼睜睜看著庫房空下去？”陳大疤急了。
“自然不會。”凌風目光掃過眾人，“他們卡我們的商路，我們就不能自己另開一條路？雲州不是唯一的選擇。”
“另開一條路？”老拐一愣，“風哥兒，您的意思是？”
“往西。”凌風手指點向地圖上的一個方向，“西邊是羌族、氐族各部雜居的山地，雖然貧瘠，但盛產一些我們急需的藥材、皮毛，甚至還有一些稀有礦藏。他們也需要我們的鹽鐵、布匹、糧食。以往因為路途艱險，部族關係複雜，交易量不大。但現在，這條路或許可以走通。”
“西邊？”柱子皺起眉，“那邊山路難行，部族林立，規矩也多，而且……聽說有些部落跟北涼眉來眼去的，不太安穩。”
“正因為不太平，才更有機會。”凌風道，“挑選一支精幹的商隊，不要太大，要靈活。護衛要強，人選要可靠機靈，最好懂幾句羌氐土話。帶上我們最好的鹽、一些新打的鐵器農具、還有……少量的琉璃器作為敲門磚和硬通貨。”
“琉璃器？！”老拐一驚，“風哥兒，這東西太扎眼了吧？”
“就是要扎眼。”凌風淡淡道，“對於西邊那些部落首領和巫師來說，這種‘天神賜予的寶石’比黃金更有吸引力。用它們開啟局面，換取他們的信任和急需的物資，甚至……可能打探到一些關於北涼動向的寶貴情報。風險雖有，但收益更大。”
他看向老拐：“此事由你親自挑選人手，擬定貨物清單，尤其是琉璃器，選幾件色彩豔麗、器形獨特但並非極品的帶去。記住，我們的首要目的是建立聯絡，換取急需物資，尤其是藥材和特殊礦料。其次才是打探訊息。安全第一，一旦情況不對，立刻撤回。”
老拐深吸一口氣，重重點頭：“明白了！老漢這就去辦！”
“另外，”凌風又補充道，“內部也要收緊。通知下去，所有非必要開支一律縮減。工匠坊、軍營的伙食標準暫時不變，但各級用度需更加精打細算。鼓勵城內百姓開墾邊角荒地，擴大禽畜養殖，儘可能實現部分肉食蔬菜自給。加大力度回收利用廢舊鐵器、皮革。”
“還有，”他目光轉向陳大疤和柱子，“軍中操練不能鬆懈，但可適當組織軍士在訓練之餘，參與城牆加固、水利修繕等工程，既鍛鍊了隊伍，也節省了人力開支。告訴弟兄們，眼下是困難時期，共渡難關，黑石城不會虧待任何出力的人。”
一條條指令清晰明確地傳達下去，原本有些慌亂的人心逐漸安定下來。眾人彷彿找到了主心骨，各自領命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