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石城悄然流出的琉璃器,如同投入平靜湖面的一顆石子,濺起的漣漪雖細微,卻已足以引起深水之下某些敏感存在的注意。
雲中郡郡守夫人壽宴過後不到半月,那套在宴會上大放異彩、引得眾女眷交頭接耳、豔羨不已的琉璃酒具,便成了後宅私下議論經久不衰的話題。那通透無暇的質感、流光溢彩的色澤,與以往見過的任何玉器、瓷器、金銀器都截然不同,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洋氣”和近乎夢幻的貴重。很快,便有嗅覺靈敏、專做豪門生意的珠寶商人開始暗中打聽這批琉璃器的來歷,開出的價碼一個比一個驚人,卻都無功而返。
老掮客嚴格按照與黑石城的秘密約定,對外一律堅稱是“南洋海貿遭遇風浪,僥倖撈得的稀罕物,僅此一批,再無後續”,勉強將那些不死心的打探者暫時搪塞過去。然而,世上沒有不透風的牆,關於這種神秘瑰寶的模糊訊息,還是不可避免地擴散開來,最終傳到了某些真正“大人物”的耳中。
這一日,黑石城迎來了一行氣質迥異的訪客。
一輛外觀樸拙無華、但細看之下用料極為紮實、車轅包銅、拉車駿馬神駿非凡的寬大馬車,在四名眼神銳利、太陽穴高高鼓起、腰間佩刀形制統一卻未開刃的精悍護衛的簇擁下,不疾不徐地駛入城門。馬車並未在城中常見的商會客棧或車馬店停留,而是徑直來到了城主府門前那戒備森嚴的廣場。車簾掀開,一位身著暗紫色錦緞長衫、麵皮白淨無須、手指保養得極好、留著三縷梳理得一絲不苟的長髯的中年文士,姿態從容地邁步下車,身後跟著一名低眉順目、雙手捧著一個尺許長紫檀木禮盒的小廝。
“勞煩通稟,”文士對值守的城衛軍隊長微微拱手,語氣溫和舒緩,卻自然帶著一股久居人上的雍容氣度與不容置疑的意味,“雲州‘聚寶齋’大掌櫃,姓錢,特來拜會黑石城鎮守使凌大人,洽談一筆……關乎雙方長遠福祉的大生意。”
“聚寶齋?”值守隊長眉頭微蹙,這個名字他從未聽聞,但看對方這排場氣度,心知絕非尋常商賈,不敢怠慢,“貴客請稍候,容我等即刻通傳。”
訊息迅速報至總管老拐處。老拐一聽“雲州”、“聚寶齋”這名號,心裡當即“咯噔”一下,暗叫不好。雲州乃是北地第一大州,州治雲城更是整個北疆的商貿中心,匯聚四方豪商。這“聚寶齋”的名頭他隱約有所耳聞,據傳背景深不可測,專做頂級豪富與官宦人家的生意,門路直通州府乃至京城,等閒郡縣根本見不到他們的蹤跡。這樣的人物,怎會突然親臨黑石城這偏遠的邊陲之地?
老拐不敢擅自決斷,立刻快步前往書房稟報凌風。
凌風正在書房內審視新一批送來的琉璃器樣品——這次周耐火他們成功燒出了幾件色彩純度更高、器形也更顯規整的筆洗與花瓶,甚至還有一面經過初步研磨拋光、雖然成像尚有輕微扭曲但已能清晰映出人像輪廓的玻璃鏡胚。
聽到老拐的稟報,凌風眼神微動,閃過一絲瞭然。“聚寶齋……來的倒是比預想中更快。”他放下手中的琉璃筆洗,神色不變,“請他們到西偏廳奉茶。另外,讓周師傅將他那件秘而不宣、視若珍寶的‘赤璃朱雀盞’準備一下,一併送來。”
“赤璃朱雀盞?”老拐聞言一驚,臉上露出肉痛之色,“風哥兒,那可是周老頭耗費心血,燒廢了上百爐原料,才偶然得天成的一件神品,內蘊天然羽狀紋理,赤紅如火,通透如晶,他自個兒藏著掖著,說是要等您壽辰時作為賀禮獻上的……”那盞的品相,堪稱絕世,周耐火平日連看都捨不得讓人多看兩眼。
“既是洽談‘大生意’,總得讓人家看看我們的底蘊與誠意。”凌風語氣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
西偏廳內,錢掌櫃悠然品著侍女奉上的、在黑石城已算頂級的清茶,目光看似隨意地打量著廳內簡潔卻打掃得一塵不染的陳設,眼神深處卻銳利如鷹隼,細緻地掃過每一處角落,評估著此地的實力與底細。當他看到老拐親自捧著一個鋪著明黃色軟綢的托盤進來,托盤上那盞赤紅如血、晶瑩剔透、內中彷彿有火焰流動、羽翅紋理天然成就、光華璀璨不可方物的朱雀盞時,饒是他見多識廣,閱歷深厚,瞳孔也不由自主地猛然收縮,呼吸為之一滯!
但他畢竟城府極深,瞬間便恢復了常態,輕輕放下茶盞,臉上堆起恰到好處的驚歎笑容,拱手道:“早就聽聞黑石城人傑地靈,臥虎藏龍,今日得見凌大人,方知此言不虛!麾下竟有如此能工巧匠!此盞……巧奪天工,蘊天地靈秀,堪稱國之重寶,世間罕有啊!錢某今日真是大開眼界!”
凌風坐於主位,神色平靜無波:“錢掌櫃過譽。不過是匠人偶得之作,機緣巧合罷了,當不得如此盛讚。不知錢掌櫃不遠千里,從雲州親臨我這邊陲小城,所為何事?”
錢掌櫃呵呵一笑,也不再過多虛與委蛇,順勢切入正題:“凌大人快人快語,是爽快人!那錢某也就直說了。錢某此番代表雲州‘聚寶齋’,乃至身後的幾位東家,對貴城所出的琉璃器……極為看重,興趣濃厚。聽聞此前已有少量精品偶然流入市面,件件皆精妙絕倫,奈何數量稀若星鳳,一器難求,引得無數人扼腕。不知凌大人……可否擴大產出規模?我‘聚寶齋’願以業界最高價,全部包銷!價格……絕對讓您滿意,保證是您難以想象的天文數字。”
“全部包銷?”凌風抬眼,目光平靜地看向他,“錢掌櫃可知,此物製作極難,百中難成一,產出有限至極,所耗工時、燃料、珍稀礦料成本高昂無比,可謂傾注無數心血。”
“錢某自然深知其難。”錢掌櫃笑容不變,語氣卻加重了幾分,“正因其難,方顯其珍,價值連城。我‘聚寶齋’不僅可包銷,更可提供充沛的資金、熟練的工匠人手、乃至……通往州城、京師的頂級原料渠道,傾力助貴城擴大生產,將其發揚光大。只需……這琉璃的煉製秘法,你我雙方……共享之。”最後幾個字,他說得緩慢而清晰,眼神緊緊鎖定凌風,觀察著他最細微的反應。
廳內氣氛瞬間變得微妙而緊張起來。老拐侍立在凌風身後,手心已然捏出了一把冷汗。
凌風端起手邊的茶盞,輕輕吹了吹水面並不存在的浮沫,並未去看錢掌櫃,聲音依舊平淡:“黑石城地僻人稀,匠人精力有限,目前所有產出僅供自用,以滿足城內所需,尚無外銷之餘力。錢掌櫃的美意與厚愛,本官心領了。”
錢掌櫃臉上的笑容微微淡去幾分,語氣卻依舊溫和,只是話語中的分量陡然加重:“凌大人,明人面前不說暗話。這琉璃之利,非同小可,足以撼動一州乃至一國之財計。黑石城雖潛力巨大,然獨力難支,懷璧其罪啊。若能與我‘聚寶齋’精誠合作,不僅可財源廣進,富甲一方,更能得我身後東家傾力庇護,在這北地……保準無人敢動貴城分毫,前程不可限量。”這話語之中,已是帶了三分誘人的畫餅,七分隱晦的威脅。
凌風放下茶盞,聲音平穩如初:“黑石城之安危,自有本官與麾下將士同心戮力,負責到底,不勞錢掌櫃費心。琉璃之事,目前暫無對外合作之可能。錢掌櫃若是真心喜愛,桌上這盞朱雀盞,可作禮物,贈予貴東家賞玩,聊表心意。”
直接送客,還附贈一件堪稱無價之寶的琉璃盞!老拐在一旁聽得差點驚撥出聲,心都在滴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