數月光陰在緊張而專注的試驗中飛速流逝。周耐火那邊終於取得了突破性進展。雖然成品率依舊低得令人髮指，十爐能有一兩件勉強入眼的成品已是老天爺賞臉，但他們確實成功燒製出了幾件像樣的器物——一隻淡綠色、內部雖仍有少許氣泡但器形還算規整的小琉璃碗；一枚色澤深邃、透著幽幽藍光、觸手溫潤的蛋形琉璃佩；還有幾塊模仿瑪瑙天然紋路、色彩斑斕絢麗的琉璃鎮紙。
更重要的是，他們初步掌握了吹制技術的竅門，已經能夠做出中空的瓶、壺雛形了，雖然器壁厚薄尚不均勻，形狀也歪歪扭扭，遠談不上美觀。
凌風審視著這些在他眼中粗糙不堪、但在此世已堪稱“奇珍異寶”的玻璃器，點了點頭：“可以了。第一批貨，就選這幾件品相最好的。”
老拐精心挑選的三名夥計，帶著這幾件用柔軟絲綢層層包裹、再裝入墊滿棉絮的結實木盒中的琉璃器，跟著一支背景乾淨、與黑石城有著秘密協定的商隊，悄然出發了。他們的目的地，是數百里外、以北地商貿繁華而著稱的“雲中郡”。
雲中郡，醉仙樓最頂層的“攬月”雅間。一場看似尋常、實則隱秘的私人酒宴正在進行。作陪的，是當地一位以門路廣闊、手段圓滑且嘴巴極其嚴實而聞名於特定圈子的老掮客。酒過三巡，菜過五味，氣氛恰到好處之時，老掮客揮手屏退了伺候的丫鬟小廝，關緊了門窗，臉上露出神秘兮兮的笑容，從身後取過一個毫不起眼的紫檀木長盒。
盒蓋輕輕開啟，內襯是柔軟的玄色綢緞。那枚幽藍如水、光暈流轉的蛋形琉璃佩與那隻淡綠剔透、壁薄如紙（相對陶器而言）的小琉璃碗，在室內明亮的燭光照耀下，驟然迸發出令人心醉神迷的瑰麗光彩，瞬間攫取了席間兩位本地巨賈和一位郡守府實權師爺的全部心神！
“這是……”一位胖胖的富商眼睛猛地一直，呼吸都急促了幾分，手中的酒杯僵在半空。
“噓……”老掮客壓低聲音，身體前傾，做出極其謹慎的姿態，“南邊海上來的稀罕物，遇風暴僥倖所得，琉璃器！就這幾件了，主家急等錢用，託老朽尋個真正識貨、有緣的買家。價格嘛……”他報出了一個讓那位胖富商眼角狠狠抽搐、卻讓一旁郡守府師爺眼中精光爆閃的天文數字。
席間陷入短暫的沉默，只有粗重的呼吸聲可聞。幾經眼神交換、暗中盤算和小心翼翼的上手觀摩（隔著綢帕）之後，一場無聲的較量在杯盞交錯間展開。最終，那枚幽藍琉璃佩被胖富商以令人咋舌的重金悄然納入懷中，準備回去博取新納愛妾的歡心。而那隻淡綠琉璃碗，則被郡守府師爺小心翼翼、如獲至寶般地收下，打算作為獻給即將做壽的郡守夫人的一份“別緻”厚禮，以期換取更大的關照。老掮客則心照不宣地收取了豐厚的佣金，而黑石城的夥計，則帶著沉甸甸、黃澄澄的金錠以及幾包用部分售金緊急採購的、市面上極難蒐羅的珍稀藥材，如同水滴融入大海般，悄無聲息地離開了雲中郡。
這第一次試探性的出貨，堪稱完美成功，遠超預期。
訊息透過秘密渠道傳回黑石城，老拐看著眼前這些實打實的黃金和那些平時花錢都難買到的稀有藥材，激動得雙手直哆嗦。周耐火和他的徒弟們更是欣喜若狂，幾乎不敢相信——他們那些在無數次失敗中偶然得來的“殘次品”，竟然真能換來如此鉅額的財富！
凌風卻並未表現出過多的興奮。“告知周師傅，戒驕戒躁，繼續潛心鑽研，首要目標是提升成品品質與穩定性，其次才是產量。種類亦可逐步增加，杯、盤、瓶、壺、乃至……”他頓了頓，提出了一個更進一步的設想，“嘗試製作平板琉璃，研磨拋光後，或可替代銅鏡，作為梳妝鏡之鏡片，其清晰度遠非銅鏡可比。”他簡單描述了將玻璃研磨拋光並可在背面鍍上金屬膜（如水銀，但此法危險，凌風只提了效果未說具體方法）以製成玻璃鏡的構想。“下次出貨，可添一兩件色彩更豔麗、器形更奇巧或具有實用功能（如鏡子）的精品，試探市場反應。”
琉璃工坊的鑽研方向變得更加明確和富有挑戰性。周耐火幾乎陷入了痴迷狀態，整日泡在高溫的窯口和試驗檯前，不斷嘗試新增不同的礦物以求得到更絢爛、更穩定的色彩；改進吹制技術，追求器壁更薄更均勻、器形更優美；同時開始嘗試燒製小型平板玻璃，並摸索極其艱難耗時的研磨拋光工藝，雖然進展緩慢，但方向已然明確。
而出貨的渠道也在老拐的精心經營下，逐漸鋪開了一張隱秘的網路。透過不同的、經過嚴格篩選的掮客和行商，黑石城燒製的琉璃器，如同悄然滲入沙地的涓涓細流，開始零星出現在北地幾個最富庶郡縣的頂級豪富與權貴的深宅大院之中。它們或許是一隻靜靜擺放在書房多寶格上的七彩琉璃筆筒，或許是一面能清晰映照出容顏、引來女主人驚歎的梳妝鏡（儘管初期產品成像尚有輕微扭曲），或許是一套在私密宴會上引來無數豔羨目光的剔透酒杯……
每一次的出現，都會在小範圍內引起一陣轟動和竊竊私語，但由於其數量極其稀少、來源被嚴格保密（均推說是南洋海貿遇難得來的奇珍或西域商路斷絕前的最後存貨），並未立刻引起大規模的關注，反而愈發增添了其神秘色彩與令人咋舌的價值。
換回的，是實實在在的、難以追蹤的黃金與珠寶，是黑石城自身難以大量生產的珍稀藥材，是偶爾夾雜在貨物中、由那些掮客“無意”透露的、關於外界局勢變幻、豪門秘辛或官場動向的零碎情報。黑石城那原本略顯單薄的府庫，正透過這條隱蔽的黃金渠道，以驚人的速度悄然充盈起來，為其龐大的軍工生產和城市建設提供了源源不斷的資金支援。
凌風偶爾會獨自進入庫房，看著角落裡那幾箱沉甸甸的金錠和一旁堆積的、散發著奇異藥香的珍稀藥材，眼神平靜無波。琉璃溢彩，暗市生金。這條隱秘的財富脈絡，已然成為支撐黑石城這架戰爭機器高速運轉的又一條強勁動脈。
它帶來的不僅僅是金錢和物資，更是一種潛在而深遠的影響力——那些透過擁有琉璃器而與黑石城產生了某種間接聯絡的地方豪強、權貴乃至其家眷，在享受這獨一無二的奢華之時，無形中也與這座遙遠的邊城產生了微妙的聯絡。這些聯絡，在未來某個關鍵時刻，或許……都能轉化為意想不到的籌碼與助力。
光與影，明與暗。黑石城的發展之路，從來不止於城牆與刀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