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鋼爐火的灼熱尚未完全散去,青磚窯口的青煙仍在嫋嫋升騰,黑石城的工匠們還沉浸在前所未有的技術突破帶來的亢奮與自豪之中,凌風卻又一次在看似尋常的場合,丟擲了一個足以顛覆所有人認知、近乎天方夜譚般的驚人念頭。
這一次,並非在戒備森嚴、氣氛肅殺的軍械工坊,而是在老陶工周耐火負責的、剛剛穩定了優質青磚燒製工藝、正摩拳擦掌準備嘗試燒製些日用陶器以貼補庫用的窯場區域。凌風信步走來,俯身隨手從窯場旁新開挖不久的石英砂礦脈處捻起一撮色澤尚算白皙、質地也頗為細膩的沙子,又看了看堆放在角落裡的、用作燒磚輔料的石灰石和大量囤積的草木灰,眼神變得有些飄忽,彷彿在透過這些尋常之物,窺見某種不尋常的未來。
“周師傅,”他轉向那位花費了不少代價才從鄰郡最大瓷窯場“請”來的、因一手出神入化的控火絕技而被同行尊稱為“周耐火”的老陶匠,“若以此沙為主,輔以此石、此灰,按不同比例配伍,置於特製的、需能耐受更高溫度的坩堝之中,以遠超燒陶的溫度持續煅燒熔融……或許,能得出一種……晶瑩剔透、或可呈現斑斕色彩的新型材質,謂之……琉璃。”
“琉……琉璃?!”周耐火正捋著鬍鬚,聞言手指猛地一抖,差點把下巴上那撮精心打理的鬍子給揪下來,一雙老眼瞬間瞪得溜圓,聲音都變了調,“城主大人!您……您說的可是……那種只在傳說裡聽過、唯有京城皇宮和頂級豪閥才可能擁有、價比黃金甚至猶有過之的琉璃盞、琉璃瓶?!”
周圍幾個正忙著和泥、踩泥、製坯的學徒也猛地停下了手中的活計,豎起了耳朵,臉上寫滿了難以置信。琉璃?那玩意兒對他們而言,簡直如同神話故事裡的寶物,遙不可及!
“嗯。”凌風面色平靜地點了點頭,隨手撿起地上一塊木炭,在較為平整的地面上快速寫下了幾個看似簡單卻至關重要的配比數字,接著又勾勒出一個結構奇特、需要嚴格密封、並帶有一根細長吹管和觀察孔的特製粘土坩堝草圖,“可依此嘗試。關鍵在於爐溫必須足夠高,火候需極其穩定均勻。若能在熔融液中加入不同的金屬礦物粉末,或可得到不同的色澤。譬如,加入銅礦粉末可得翠綠,加入鈷料可得湛藍,加入錳砂可得絳紫……具體何種礦物、用量幾何,需你自行反覆試驗摸索。”
周耐火雙手顫抖地接過那幾張輕飄飄、卻彷彿重若千鈞的草圖,激動得嘴唇哆嗦,幾乎說不出完整的話來。他是一輩子跟窯火泥巴打交道的老匠人,太清楚這紙上寫的東西意味著甚麼了!這簡直是點沙成金、化腐朽為神奇的仙家手段!倘若真能燒製出琉璃,哪怕是品相次等的……其價值也足以令人瘋狂!
“城主……這……這……”他感覺自己的心臟快要跳出嗓子眼,語無倫次。
“所需各類礦物,儘管列出清單,去找總管老拐調撥,優先供給。人手,由你親自挑選,必須絕對可靠,口風嚴實,家眷皆在城內者優先。”凌風語氣依舊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燒製出的任何成品,無論成色如何,第一時間密封送至我處。此事機密等級,與煉製精鋼等同,不得有絲毫外洩。”
“明白!明白!小老兒……小老兒定竭盡所能,肝腦塗地,絕不辜負城主大人重託!”周耐火撲通一聲跪倒在地,激動得連連叩首,彷彿接下了某種神聖的使命。
很快,窯場區域最深處,一座原本用於試驗的小型窯口被迅速隔離出來,周圍拉起了厚厚的氈布圍幔,安排了心腹弟子日夜輪班看守,戒備等級瞬間提升至最高。周耐火從自己帶來的徒弟中,精心挑選了兩名頭腦最為靈活、雙手最穩、且全家老小都已安置在黑石城內、根基在此的年輕人作為助手,開始了近乎痴狂的試驗歷程。
失敗,幾乎是註定的開局。一爐又一爐精心配比的石英砂、石灰石、草木灰混合物,在難以企及的高溫下,化作了各種奇形怪狀、顏色渾濁黯淡的怪異疙瘩,或是乾脆變成一灘粘稠不堪、死死粘結在坩堝底部、難以清理的玻璃狀廢渣。每一次開窯,看到那慘不忍睹的成果,周耐火都心疼得嘴角直抽抽——那些嘗試新增的銅粉、鈷料、錳砂,可都是真金白銀從行商手裡換來的啊!
但他不敢有絲毫放棄的念頭,也根本捨不得放棄。每一次失敗,他都會和徒弟們一起,仔細記錄下當次的原料配比、升溫曲線、最高爐溫、保溫時間以及失敗產物的詳細性狀,然後一點點調整方案,從頭再來。凌風偶爾會過來巡視,他從不直接干預具體操作,但有時看似隨意的一句提點,如“此次火候可再延長半刻鐘”、“鈷料比例或可減少一分試試”,總能給陷入困境的周耐火帶來豁然開朗的啟示。
功夫不負有心人。在經歷了不知多少次令人沮喪的失敗、燒廢的試驗料堆積成小山之後,一次原本以為又會失敗的試驗爐,在冷卻出窯後,周耐火習慣性地用鐵釺敲開那隻佈滿裂紋的試驗坩堝——一抹從未見過的、略顯渾濁卻實實在在呈現出淡綠色、並且具有一定透明度的不規則玻璃疙瘩,從中滾落出來!
“成……成了?!!”周耐火和兩個徒弟的眼睛瞬間直了,三人幾乎同時撲了上去,小心翼翼地用特製的耐火鉗夾起那塊尚且燙手的、凹凸不平的綠色玻璃疙瘩,對著從圍幔縫隙透入的天光仔細觀看!雖然內部佈滿了大大小小的氣泡,顏色也深淺不一,雜質頗多,但它……確實是透明的!能夠透光!
“師父!是琉璃!真的是琉璃啊!”年輕的徒弟聲音因激動而劇烈顫抖,幾乎帶上了哭腔。
周耐火老淚縱橫,用顫抖的雙手如同捧著絕世珍寶般捧著這塊粗糙的綠色玻璃疙瘩,激動得難以自持。夢想,照進了現實!
訊息被第一時間秘密報給了凌風。凌風仔細檢視了這塊粗糙的玻璃疙瘩,點了點頭:“第一步,成了。繼續摸索,重點在於提純原料,精確控制爐溫與保溫時間,設法減少氣泡與雜質。接下來,可嘗試‘吹製法’。”他接著用木炭在地上簡單勾勒了利用中空鐵管蘸取熔融玻璃液,透過人工吹氣與工具輔助來塑形成器的基本概念與流程。
這無疑又是一個全新的、需要極高技巧和大量練習才能掌握的難關。周耐火如獲至寶,帶著徒弟們再次投入了廢寢忘食的鑽研之中。
與此同時,凌風秘密召見了老拐和剛剛從南方帶隊貿易歸來的商隊管事。
“琉璃器……若能穩定產出,其利極厚,遠超青磚、精鐵甚至精鹽。”凌風看著二人,語氣沉靜,“然,物以稀為貴,更易招致覬覦。眼下時機未到,絕不可大肆聲張。老拐叔,你親自從商會及流民中,秘密挑選一批機靈聰慧、背景乾淨、絕對可靠、且懂些古玩珍奇門道的夥計,組建一支獨立小隊,不隸屬明面商會,直接由你統轄。專司此類‘珍玩’之秘密發賣,只對我負責。”
老拐瞳孔微微一縮,立刻領會了凌風的深意:“風哥兒放心!老奴曉得其中利害!定尋那嘴巴嚴過蚌殼、門路野似狐鼠、眼力毒如鷹隼的老手來辦此事!”
“出貨渠道,”凌風繼續部署,“不可走明面商會途徑。透過那些與我們素有秘密往來、背景相對乾淨、且自身急需錢財或特殊資源的行商、掮客,層層轉手,散入周邊富庶郡縣、乃至州城之中的高門大戶、豪商巨賈之後宅、私宴之中。定價……往極高處定,寧可不賣,不可賤賣。換回之物,不要銅錢,只要黃金、上等珠寶玉器、或是我們急需卻難以大量購得的……特殊藥材、稀有礦料、乃至……有價值的情報資訊。”
商隊管事聽得心驚肉跳,卻又興奮不已。這簡直是點石成金!一旦運作成功,黑石城的財富積累速度將提升到一個恐怖的程度!
“小的明白!定會尋那最隱秘、最穩妥的渠道出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