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主府門口那面巨大的青石告示牆前,此刻被圍得水洩不通。幾張剛剛貼出、墨跡還未乾透的硃砂大紅告示,在冬日略顯蒼白的陽光下顯得格外醒目,上面蓋著醒目的黑石城城主府大印,引得人群議論紛紛,喧譁鼎沸。
一張告示字型遒勁,墨跡淋漓,內容更是驚人:
“黑石城主令:重金延攬天下巧匠!
凡技藝精湛者,無論木工、鐵匠、織造、製陶、營造、皮匠、泥瓦、篾匠……但有一技之長,皆可來投!黑石城必以誠相待,按技定酬,優厚無匹!
技藝卓絕之大匠師,年俸銀五十兩起!良田十畝!屋舍三間!家小同享優撫!”
下面還分門別類,詳細列出了不同工種、不同技藝等級的具體酬格細則,白紙黑字,看得人眼花繚亂,呼吸急促。
另一張告示語氣則更為急迫:
“城主府急募令!
急需良工巧匠!尤擅藤器編織、竹篾製作、皮革鞣製、精通各類編織技法者!待遇從優,一經錄用,即刻安家!
另,大量招募力工雜役,管吃管住,日結工錢十文!”
落款是城主府總管——老拐。
這兩張告示如同在滾油裡滴入了冷水,瞬間在整個黑石城炸開了鍋!那些平日裡只能在街角巷尾支個小攤,替人修補些破損的木器、打造些粗笨農具、勉強餬口度日的窮苦匠人,看著那“年俸五十兩起”、“良田十畝”的字眼,眼睛都直了,簡直不敢相信!一年五十兩雪花銀!還附帶田地房屋?這待遇,怕是城裡那些大商鋪的掌櫃也不過如此了吧?
而那些拖家帶口、從南方各地逃難而來,原本在老家的大作坊裡有著不錯手藝,卻因戰亂災荒而流離失所、一身技藝無處施展的匠戶們,更是激動得渾身發抖,看到希望的他們,攜老扶幼,拼命地朝著城主府門口湧去。即便沒有特殊手藝,但有一身力氣的漢子們也兩眼放光,日結十文錢,還管吃管住?這可比在碼頭扛包、給人打短工強太多了!
老拐早有準備,立刻指揮人手在城主府門外空地上搭起了一長排臨時的招工棚。柱子親自帶著一隊盔明甲亮、神情肅穆的城衛軍在周圍維持秩序,防止擁擠踩踏。幾十張長條案一字排開,七八個從學堂臨時借調來的、識文斷字的文書先生忙得滿頭大汗,筆走龍蛇。
“姓名?籍貫?原住何處?擅長何種手藝?有何憑據或作品?”文書們按照流程大聲詢問著。
“劉老根,原住城南柳樹巷,會造水車,會制曲轅犁,家裡還有半架沒打完的犁樣子……”
“王大錘,打鐵打了二十多年啦!甚麼刀槍斧鑿、鋤頭鐮刀都能打!就是……就是逃難時,那套祖傳的傢伙什兒都沒了……”
“民婦李氏,從南邊‘錦繡坊’逃難來的,會織錦,也會裁衣繡花……”
“俺叫張石,沒啥手藝,就有膀子力氣,搬石頭、和泥、砌牆都行!”
……
人群排起了長長的隊伍,蜿蜒曲折,熱鬧非凡,每個人的臉上都混合著期盼、緊張和一絲不安。老拐拄著他那根光亮的棗木柺杖,在招工棚裡來回踱步巡視,遇到那些看起來手藝確實精湛、面相老實本分的,就親自上前盤問幾句,留下姓名住址,囑咐他們回頭到工坊詳談試工。
自然也少不了想渾水摸魚、濫竽充數之輩,被眼光毒辣的老拐和幾位特意請來坐鎮把關的老匠師一眼識破,毫不留情地當場呵斥揭穿,轟出隊伍之外。
“風哥兒,您看看,這是頭三天報名登記的冊子。”傍晚時分,老拐抱著一摞厚厚的名冊,氣喘吁吁卻又難掩興奮地找到凌風,“單是登記在冊、自稱有一技之長的匠人,就有三百一十九人!報名做力工雜役的,更是數不過來!這場面……真是老漢這輩子都沒見過的熱鬧!”
“仔細篩選。逐一試用考核。手藝確實精湛可靠的,單獨造冊登記,給予優厚待遇。”凌風翻看著那厚厚的名冊,語氣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分量,“特別是鐵匠、木工、泥瓦匠、陶工這幾類,要作為重點考察物件。答應給出的待遇,一旦錄用,必須即刻足額兌現,不得有誤。”
“明白!風哥兒放心!規矩老漢懂!”老拐重重點頭,只覺得肩上擔子沉甸甸的,心裡卻像燒著一團火,充滿了幹勁兒。
詔令既出,應者雲集。短短數日之內,黑石城的整體風貌竟為之一新。原本在街邊巷尾零星散落、艱難謀生的匠人們,許多人都換上了城主府統一發放的靛藍色粗布工服,胸前用青線繡著一個醒目的“匠”字徽記,走起路來都不自覺地挺直了腰板,臉上帶著光彩,朝著城內城外新規劃出的不同作坊區匯聚而去。
藤甲工坊的規模在極短時間內擴大了一倍有餘!城主府後院原本的空地被充分利用起來,架起了更多的藥液浸泡大缸。幾十口大缸日夜不停地蒸騰著散發著奇異辛香氣的白色煙霧。上百名新招募來的婦人和小夥子,在老師傅的指揮下,汗流浹背地將一捆捆暗沉赤金色的“赤玉藤”進行切割、浸泡入缸、反覆捶打、用力揉搓,使其軟化並充分吸收藥力。沉重的捶打聲、號子聲、以及監工老匠徒弟們此起彼伏的吆喝訓斥聲交織在一起,顯得熱火朝天:
“仔細瞅著點!這段紋路歪了!韌性不足!劈開另作它用!”
“使勁捶!沒吃飯嗎?要讓藥力吃透每一絲纖維!”
“揉!手腕用上巧勁!要揉出它的韌勁來!別惜力!”
這些經過初步處理的藤材被源源不斷地送入城主府地下新開闢的、守衛極其森嚴的秘庫工坊之中。秘庫內被嚴格分隔成了數個獨立的小工作間,每個工作間內只有兩到三名工匠,光線昏暗,空氣流通不暢,只有藤條在工匠手中穿梭、摩擦、編織時發出的細微“沙沙”聲。負責不同環節的工匠如同精密器械上的齒輪,只專注於自己手頭那一道固定的工序。一個只管橫向編緊壓實,一個專門負責穿插縱向藤條進行加固鎖定,另一個則專門處理收口和邊緣強化。整個過程幾乎無人交談,沉默而高效,只有宋師傅那沙啞而簡短的指令偶爾響起。
宋師傅此刻彷彿換了個人,他佝僂的腰背似乎挺直了些,手中那根磨得油光發亮的紫藤手杖不再是柺杖,而是成了他權威和眼光的延伸。他極少親自動手,只是如同幽靈般悄無聲息地穿行在各工作間之間,時而伸出手指捏捏正在編織的藤條測試其韌性,時而湊近眯著眼察看編織的間隙密度,稍有不合他嚴苛要求之處,那藤杖便會毫不留情地、精準地敲打在偷懶或失誤的徒弟手背上,發出清脆的“啪”聲。
“這裡!鬆了一絲!拆了重編!”
“密度!再加密!要密到針尖插不進去、水潑不進的境地才算合格!”
“這藥氣燻蒸的火候差了一分!時辰沒夠!返工!”
幾個被打過手背的徒弟,臉上非但不敢有絲毫怨憤,反而只有更深的敬畏和專注。他們心裡比誰都清楚,自己正在參與的是何等緊要的事務,也明白城主大人將這等關乎全城安危的絕藝交託到他們師徒手上,是何等的信任與重託。
與此同時,靠近城牆根新規劃出的軍械作坊區內,也是爐火熊熊,叮噹之聲不絕於耳。新招募來的三十多名鐵匠被分成若干小組,在震耳欲聾的敲打聲中賣力勞作。幾位原本在城裡默默無聞、僅能勉強餬口的老鐵匠,因其經驗相對豐富,被臨時指定為各組的領頭師傅。
“王師傅!您給掌掌眼,這新淬火的槍頭,紋路咋樣?是不是還欠點功夫?”一箇中年鐵匠捧著一支剛淬火完畢、還冒著青煙的槍頭,恭敬地請教。
一臉黝黑、左邊眉毛缺了半截、顯得有些兇悍的老鐵匠王大錘,接過槍頭,粗糙的指腹在冰冷鋒利的刃口上輕輕抹過,又湊到眼前藉著爐火仔細觀看刃身的細微紋路,沉吟片刻道:“還行!回火再稍稍過一遍!記住,火候不能太旺,得用溫火慢燜,把裡面的韌勁全給我燜出來,這樣才不易崩口!”他手藝紮實,性子也直爽火爆,很快便被公推為鐵匠棚的大師傅。
木匠工坊則更加熱鬧。幾十名木匠圍著凌風提供的“曲轅犁”、“腳踏式翻車”、“三弓床弩(簡化版)”等圖紙,議論得唾沫橫飛,情緒激動。一位頭髮花白、十指卻異常靈活光滑的老木匠劉老根,撫摸著曲轅犁的圖紙,激動得直咂嘴:“妙啊!妙極了!這犁轅一曲,轉彎省力,深耕不飄,入土還深!這……這是哪位高人想出來的法子?風哥兒真是……真是神人啊!”
“管他哪來的!劉老哥,咱們趕緊帶著徒弟們把樣品打出來是正經!開春耕地可就指著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