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幾個如同黑夜中毒蛇般悄然潛入的窺探者,自以為行動隱秘,卻不知自己的一舉一動,早已落入了凌風精心編織的無形大網之中。在凌風的授意下,暗影小隊並未立刻採取強硬措施,而是如同最有耐心的獵手,不緊不慢地施加著壓力,巧妙地調整著包圍圈,逼迫著這些“眼睛”一點點朝著預設的陷阱區域移動。
陳大疤忠實地執行了凌風的命令。城牆上,原本巡邏頻繁、穿著醒目赤金藤甲的哨兵隊伍,被有意地減少了班次,尤其是在一些相對偏僻、易於攀爬的區段。他甚至“不小心”地讓幾個看起來經驗尚淺、略顯散漫的新兵蛋子,穿著藤甲在幾處較為顯眼的垛口附近晃悠、打盹,刻意營造出一種外緊內松、防守並非無懈可擊的假象。
城外那座半塌的廢棄土堡深處,殘垣斷壁投下濃重的陰影。領頭的黑衣人如同石雕般蜷縮在一處斷牆根下,藉著微弱的光線,在一塊硝制過的柔軟羊皮紙上,用炭筆快速而精準地勾勒出觀察到的城牆佈防草圖,並在幾處關鍵位置做出了特殊的標記——那正是“藤甲兵頻繁出現點”及推測的“巡邏間隙時間”。他那雙鷹隼般銳利的眼睛裡,閃爍著冷靜而貪婪的精光。
“新型甲冑……防禦重點確集中於正面城牆及核心城門區域……巡邏隊換防間隙已基本摸清……時機將至。”他壓低聲音,對緊貼在自己身側、一個身形異常瘦小靈活、幾乎與陰影融為一體的同伴吩咐道,“黑鷂,今夜子時,乃是關鍵。你從東面城牆第三號哨塔下方那片堆滿廢棄石料的死角潛入。那片區域光線最暗,巡邏間隔最長。你的任務,是想辦法弄到一小塊那種新型甲冑的殘片,無論用甚麼方法!若實在無法得手,退而求其次,務必刺探出其甲冑製作工坊的大致方位。切記,行動務必隱秘,速戰速決,絕不可驚動守軍,一旦暴露,後果不堪設想!”
那被稱為“黑鷂”的漢子沉默地點了點頭,整個人彷彿沒有重量般,身形微微一晃,便如同真正的夜鷂融入了更深的黑暗之中,氣息收斂得近乎完美。
子夜時分如期而至。月隱星稀,正是夜行者活動的最佳時機。黑石城東牆第三號哨塔下方,因常年堆積廢棄的建築石料而形成一個天然的視覺死角,高聳的城牆擋住了本就稀疏的月光,使得此地一片漆黑,伸手不見五指。
一道幾乎與黑暗完全融為一體的模糊黑影,如同壁虎般悄無聲息地貼近牆根。他仔細聆聽了片刻,頭頂上方的垛口後,只有兩名值守新兵壓得極低的、帶著睏意的哈欠聲和斷斷續續、模糊不清的閒談碎語。黑影嘴角勾起一絲難以察覺的輕蔑弧度,心中暗道這些邊陲守軍果然鬆懈。他反手從背後抽出一柄特製的、帶有倒鉤的飛爪,瞄了瞄垛口邊緣,手腕猛地一抖!
“嗖——”飛爪帶著極細卻異常堅韌的黑色絲繩,劃破空氣,發出幾乎微不可聞的輕響,精準地扣住了垛口一塊略有凸起的磚石邊緣,扣合得異常牢固。
黑影深吸一口氣,雙手交替,身體輕盈得不可思議,順著繩索飛速向上攀爬,動作流暢而迅捷,幾乎沒有發出任何聲響。
眼看他的手指即將觸及垛口邊緣,只需一個翻身便能潛入城牆之上——
就在這電光石火的一剎那!異變陡生!
他那隻即將踏足垛口下方一處凹陷借力的右腳腳踝,猛然間被一隻從陰影中閃電般探出的、冰冷如鐵鉗般的大手死死攥住!一股完全無法抗拒的恐怖巨力驟然傳來!
“咔嚓!”
一聲令人牙酸的、骨骼斷裂的脆響清晰傳出!伴隨著黑影壓抑到極致、卻依舊忍不住從喉嚨深處擠出的半聲淒厲慘哼!
“噗通!”
根本不容他有任何反應和掙扎的機會,那股巨力猛地向下一摜!黑影如同斷了線的風箏,被狠狠地從接近城牆頂端的高度摜了下來,重重砸在冰冷堅硬的城牆地面之上!巨大的衝擊力讓他眼前一黑,五臟六腑彷彿都移了位!
還沒等他從那劇痛和眩暈中回過神來,幾名如同從地底冒出的鬼魅身影已然從四周的陰影中猛撲而上!冰冷的刀鋒瞬間抵住了他的咽喉和心口要害,徹底斷絕了他任何反抗或自盡的可能!一塊散發著刺鼻藥味的溼布死死捂住了他的口鼻,那強烈的藥性瞬間侵入,他只覺得渾身力量如同潮水般退去,連抬起一根手指的力氣都沒有了,意識迅速模糊下去。
“媽的!總算逮住一隻鑽進來的耗子!”牆根陰影裡,柱子啐了一口唾沫,咧嘴露出一口白牙,臉上滿是狩獵成功的興奮。他身旁,幾名眼神冰冷、氣息沉凝的暗影士兵緩緩收起了手中的特製套索和弩箭。從黑影靠近城牆的那一刻起,他的一切行動就早已在絕對的監控之下,這個陷阱,本就是為他量身定做。
幾乎就在黑鷂失手被擒的同一瞬間,城外廢棄土堡內,正閉目養神、調整內息的領頭黑衣人猛地睜開雙眼,臉色瞬間變得慘白如紙!他捂住突然傳來鑽心絞痛的胸口,喉頭一甜,“噗”地一聲噴出一大口發黑的淤血!
“糟了!黑鷂……失手了!血脈感應已斷!他被擒了!”他眼中充滿了驚駭與難以置信,嘶聲對周圍瞬間警覺起來的同伴低吼道,“此地已暴露!撤!立刻分散撤離!快!”
殘餘的五名黑衣人臉色劇變,反應快得驚人,沒有絲毫猶豫,更顧不上收拾同伴可能留下的任何痕跡,如同受驚的狸貓,瞬間四散開來,藉助著土堡複雜的地形和濃重的夜色,沒入不同的方向,眨眼間便消失得無影無蹤,只留下土堡內一具剛剛毒發身亡、渾身呈現不自然青紫色的同伴屍體——這是他們任務失敗或被擒時,遠端觸發體內隱毒的結果,以防洩密。
訊息被迅速傳回城主府。凌風聽到彙報,只是面色平靜地點了點頭:“清理乾淨現場,將那活口嚴密看管起來。”一切盡在掌握之中。那名被擒的探子,手腳筋已被挑斷,口中藏匿的毒囊也被經驗豐富的暗影士兵起出,此刻已如同廢人,被關押進城主府地牢的最深處。接下來,自然會有精通刑訊之道、且毫無憐憫之心的傀儡士兵去“悉心招待”,總有辦法從他口中撬出些有價值的資訊。
然而,凌風心中並未因此而有絲毫輕鬆。這次來的探子,其專業程度和行動模式,與之前交手的北荒馬匪流寇截然不同。他們目標明確,手段老辣,想要的並非糧食或地盤,矛頭直指那剛剛列裝不久的藤甲!
“藤甲工坊的產能必須立刻想辦法擴大!但核心的製作工藝,絕不能有絲毫外洩的風險!”凌風站在後院那處如今已是戒備森嚴的藤甲工坊外,對聞訊趕來、眉頭緊鎖的老拐沉聲道,“宋師傅他們幾位老師傅,是工坊的瑰寶,必須確保他們的絕對安全。再從流民和城內百姓中,多招募一批手腳麻利、背景清白、老實可靠的婦人及少年,只負責原材料切割、藥液浸泡、初步捶打揉搓、以及成品晾曬這些外圍工序。核心的密紋編織技法、特製藥液的最終配比勾兌、以及關鍵的燻蒸定型工序,全部轉移到……城主府地下新建的秘庫中進行。由宋師傅親自帶領他最為信任、手藝也最精湛的兩名關門弟子負責,其他學徒弟子也只允許接觸單一環節,不得窺探全貌。所有工序,必須物理隔開!每個環節固定用人,嚴禁串崗!宋師傅他們幾位核心匠師,將其家眷妥善安置到城主府旁的特定居所,出入安排可靠人手隨行護衛。明白了嗎?”
老拐聽得連連點頭,額頭上滲出細密的汗珠,趕緊用袖子擦了擦,應道:“明白!風哥兒您放心!老漢我親自釘在這裡盯著,保證每個環節都卡得死死的,絕不讓手藝外流!宋師傅他們都是老人精了,懂這裡面的輕重,核心的手藝肯定捏得緊緊的!”
“還有,立刻著手大規模招人!”凌風語氣加重,目光掃過繁忙的工坊區域,“不僅僅是藤甲工坊需要人手。懂皮革鞣製的、精通各類編織的、會木匠活的、能打鐵的、善於燒窯製陶的……城裡現有的,流民裡藏著的,只要有一技之長,為人老實本分,背景清白的,全都給我招募過來!工匠待遇,給我提到最高,與戰兵同等待遇!有家眷的,優先分配房舍田產!”
“啊?所……所有匠人都招?”老拐聞言有些咋舌,感到壓力巨大,“可……可眼下最急缺的,主要還是藤甲作坊這邊的人手……”
“藤甲,僅僅是開始,遠非全部。”凌風的目光彷彿能穿透城牆,看到更遠的未來,“軍械的打造與革新、農具的改良與普及、城池的修築與維護、乃至日後燒磚製陶、開礦冶煉……哪一樣離得開技藝精湛的工匠?即便沒有特殊手藝,只要有一膀子力氣,肯吃苦耐勞,也行!立刻將告示貼出去!黑石城以工代賑,以技安身立命!”
“是!是!老漢明白了!”老拐心頭一熱,感受到一股前所未有的重任和機遇,連忙躬身應下,轉身便一瘸一拐卻速度飛快地去安排落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