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涼城，作為北涼郡郡治，規模遠非黑石城可比。青磚壘砌的城牆高大厚重，城門口車馬行人川流不息，雖談不上多麼繁華鼎盛，卻也自有一番邊陲重鎮的喧囂氣象。郡守府坐落於城東，朱門高牆，石獅威嚴，透著一股官家府邸特有的肅穆與氣派。
後堂花廳，檀香嫋嫋，驅散著邊地常見的燥土氣息。郡守高萬山一身寬鬆的錦緞常服，歪在鋪著軟墊的黃花梨木躺椅裡，微眯著眼，有一搭沒一搭地聽著下首師爺的低聲稟報，手裡把玩著兩顆光滑鋥亮的玉膽，發出“喀拉喀拉”的輕響。
“……是從北邊黑石城來的？就是那個前陣子鬧匪患，聽說被禍害得十室九空，都快死絕了的破落地方？”高萬山眼皮抬了抬，聲音慢悠悠的，帶著一絲久居上位的懶散和不易察覺的輕視。黑石城在他治下印象中，就是個年年需要賑濟、稅賦都收不上幾文的窮山惡水之地，幾乎快被遺忘了。
“回大人，正是。”師爺約莫五十歲年紀，瘦削精幹，一雙眼睛透著精明，聞言躬身回道，“來的是個叫柱子的頭目，看著像個莽夫，但舉止還算有度。說是他們一夥逃荒過去的義士，領頭的是個姓凌的年輕人，有些勇力謀略，帶著大夥兒拼死擊潰了盤踞多年的匪眾，如今地方暫安。特地備了些……土儀，來向大人您獻捷，並……懇請大人示下，委派一位德才兼備的城主，以安民心，以促生產。”他說著，從袖中取出一份泥金封面的禮單，恭敬地呈上。
“土儀？”高萬山懶洋洋地伸出一隻手，接過禮單，隨意地掃了一眼。這一掃之下，他慵懶的神情瞬間凝固，眼皮猛地一跳！手指下意識地捏緊了那張輕飄飄的禮單，身體不自覺地坐直了些。
金子五百兩！精米十石！還有……隕鐵腰刀五把？護心鏡五面？上等皮貨二十張？！
這……這黑石城不是窮得耗子去了都得哭著出來的地方嗎？哪來這麼厚重……不，這簡直是驚人的禮單！剿匪？剿甚麼匪能剿出五百兩黃金？還有這米……這品相……他活了這麼大歲數，官至郡守，也沒見過顆粒如此飽滿、米香如此醇厚的稻米！還有那隕鐵兵器，可是有價無市的寶貝！
高萬山放下禮單，端起旁邊的青瓷茶碗，湊到嘴邊吹了吹浮沫，藉以掩飾內心的劇烈震動和瞬間湧起的貪婪，臉上卻依舊強撐著不動聲色的官樣文章：“嗯……剿匪安民，保境安民，乃是好事，值得褒獎。不過……”他拖長了聲調，輕輕呷了口茶，“這城主之位，非同小可，乃朝廷命官，需得吏部銓選，陛下硃批，豈是些許土儀就能換得的？豈可如此兒戲？他們……如今誰在管事啊？那姓凌的，又是何等來歷？”
師爺何等精明，早已從高萬山細微的動作和眼神變化中窺知了他的心意，忙垂首道：“回大人，聽那柱子所言，淩姓頭領甚是年輕，但極有擔當，並非奸惡之徒。如今黑石城暫由他維持，一應事務井井有條，流民得以安置，荒地得以開墾，此番豐收便是明證。只是……名不正言不順，他深感惶恐，唯恐有負朝廷託付，有負大人治郡清名，故而特來懇請，並非欲以財物買官，實是……實是獻捷之餘，為民請命，求大人給黑石城數千流離失所的百姓一條活路，一份安穩。”這番話，既點明瞭黑石城的現狀（有糧有民），又抬高了凌風（有擔當非奸惡），更把訴求包裝成了“為民請命”，給足了高萬山臺階。
高萬山手指緩緩捻動著玉膽，心思電轉。黑石城那鬼地方，居然能翻身？還能拿出這麼重的禮？這姓凌的年輕人……不簡單啊。看來是真有幾分本事。若是能用，既得了實惠，又能給郡裡增加一個能產糧納稅的城邑，豈不是一舉兩得？至於來歷……邊陲之地，非常之時，用非常之人，朝廷那邊搪塞過去不難。這禮，也確實是送到他心坎上了，尤其是那金子和隕鐵兵器……
權衡利弊，貪念終究壓過了謹慎和規矩。
“罷了。”高萬山放下茶碗，做出一副體恤下情、無奈變通的姿態，嘆了口氣，“既然匪患已平，民生初定，也確實需要個得力之人鎮守，以免再生亂子，辜負皇恩。念在那淩姓義士剿匪有功，安民有心，又如此深明大義，知曉尊卑上下，本官便破例，暫委他一個‘黑石城鎮守使’之職，權宜行事，安撫地方，督促生產，徵收糧稅。待本官奏明朝廷，陳述情由，再行定奪。”
他看向師爺，語氣加重了幾分：“去，寫份委任文書。用印。” “鎮守使”雖非正式朝廷命官，卻是郡守有權直接任命的臨時職務，有了這層身份，凌風管理黑石城便算名正言順，且與郡守有了直接的上下級關係。
“是！大人英明！屬下這就去辦！”師爺心中暗喜，這厚禮果然沒白送，事情辦得如此順利，他臉上也光彩，忙不迭地躬身退下，前去草擬文書。
高萬山又補充了一句，語氣緩和了些：“讓那個叫柱子的進來，本官……要親自勉勵他幾句，也好讓他回去傳達本官對黑石城百姓的關切之意。”
“是。”
片刻後，柱子被引了進來。他牢記凌風吩咐，雖一身悍勇之氣難以完全掩蓋，但仍依著路上老拐緊急培訓的禮儀，抱拳躬身，行了個軍禮，聲音洪亮卻不失恭敬：“黑石城義兵頭目柱子，參見郡守大人！”
高萬山打量著他，見其身形魁梧，站姿如松，眼神精亮坦蕩，毫無諂媚之色，心中又信了幾分關於“擊潰匪眾”的說法，態度也和藹了些，說了幾句“忠於王事”、“勤勉任事”、“安撫流亡”、“不負朝廷與本官厚望”的官面話。
柱子不卑不亢地應著：“謹遵大人教誨！定將大人恩德帶回黑石城！”
很快，師爺捧著一份墨跡未乾、蓋著鮮紅北涼郡守大印的委任文書回來了。高萬山接過，裝模作樣地看了一眼，便遞向柱子。
“將此文書，交予那淩姓義士。告訴他，好生做事，黑石城便託付於他。本年糧稅，需足額上繳。本官……自有考量。”
“謝大人恩典！黑石城軍民，永感大人大德！”柱子強壓激動，雙手穩穩接過那輕飄飄卻又沉甸甸的一紙文書，小心收入懷中貼身處，再次行禮告退。
走出郡守府那硃紅大門，感受著懷中文書的實在，柱子長長舒了一口氣，黑臉上終於露出一絲憨笑。事，成了！
數日後，柱子帶著車隊和那份至關重要的委任文書，風塵僕僕卻精神抖擻地返回了黑石城。
訊息如同長了翅膀，迅速傳遍全城。城內再次響起一片歡騰之聲！雖然只是個臨時的“鎮守使”，並非正式城主，但這意味著黑石城的存在，得到了官方最高階別的預設！凌風大人的位置，名正言順了！他們這些跟隨凌風的人，也不再是“匪類”，而是“官軍”了！這種心理上的安定感，是糧食和刀槍無法完全替代的。
城主府書房，凌風從柱子手中接過了那份蓋著郡守大印的文書。紙張普通，墨跡尋常，但那方硃紅大印卻代表著一種世俗規則的認可。
“風哥兒！辦成了！那高郡守開始還拿腔拿調，看到禮單，眼都直了！哈哈！”柱子興奮地彙報著經過。
陳大疤、老拐等人圍在一旁，臉上都洋溢著如釋重負的笑容。
“好！好啊！有了這紙文書，咱們心裡這塊大石頭總算落地了！”陳大疤咧著嘴笑道。
老拐撫著鬍鬚，眼中閃著精光：“雖說只是個臨時委任，但有了這層皮，很多事情就好辦多了。高郡守那邊……算是暫時用金子和大米堵住了嘴，穩住了。”
凌風將文書隨意地放在書案上，神色平靜無波，彷彿那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一張紙而已。”他淡淡道，目光掃過興奮的眾人，“真正的安穩，靠的不是這個，是城牆夠不夠高，糧倉夠不夠滿，手裡的刀夠不夠快，城裡的人心夠不夠齊。”
他走到窗邊，望向窗外。夕陽的餘暉將黑石城染上一層暖金色，炊煙裊裊，孩童嬉戲，一片安寧祥和。“接下來，該種地種地，該練兵練兵，該做工做工。我們的日子……還長著呢。”
名分已定，根基漸穩。黑石城這臺在他的意志下組裝起來的精密機器，開始朝著更深遠的目標，發出低沉而有力的轟鳴，穩步運轉下去。而那張來自郡守府的文書，則像一道暫時生效的護身符，隔絕了來自官方層面最直接的麻煩，讓凌風能夠更專注於內部的發展和……應對北方那雖暫退卻始終未曾真正消散的威脅陰影。高萬山的貪念，為黑石城贏得了寶貴的時間和發展空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