郡守文書帶來的歡慶氣氛尚未完全平息,凌風便已將注意力重新拉回到黑石城內部千頭萬緒的建設事務上。名分固然重要,但真正的根基,在於實實在在的糧食、穩固的城防和歸心的人望。書房沙盤旁,很快又堆起了厚厚的賬冊、圖紙和各式工具樣本。
“風哥兒,這是按您要求重新勘測劃定的授田草案。”老拐捧著一卷厚厚的麻布圖紙,鋪在長案上,上面用炭筆清晰地勾勒出黑石城周邊大片的荒地,並被劃分成大小不等的方塊,標註著編號和粗略的土質說明,“城北、城西這片,地勢平,土質尚可,離水源也近,優先開墾。按戶授田,壯勞力多的家多分,孤寡老弱酌情少分,但保證每戶至少能有地種,有糧收。頭三年,免賦稅,三年後,再按收成十五稅一。”
凌風仔細看著圖紙,手指點過幾個區域:“這裡,預留出來,作為公田,收成歸入官倉,以備不時之需。這裡,靠近育種田,劃為‘糧種培育區’,僱傭老農精心耕種,專產良種。授田時,優先分給那些最早投奔、耕作經驗豐富的流民。規矩要立清楚,地契要當場畫押發放,言明只有耕種權,不得私下買賣,荒廢者收回。”
“明白!老漢這就去細化章程,組織人手,即刻開始分地劃界!”老拐連連點頭,眼中充滿幹勁。授田於民,這是安定人心、紮根立足的根本大計,絲毫馬虎不得。
“疤叔,”凌風轉向陳大疤,“城防加固不能停。此次繳獲的北涼軍械,能用的修復利用,不能用的回爐重鑄。城牆破損處,限期修補完畢。弩車、床弩,每日檢查維護。新兵操練加一項——夜間守城和巷戰演練。”
“風哥兒放心!那幫兔崽子閒不下來,正好操練!”陳大疤拍著胸脯,“就是……工匠人手還是有點緊,尤其是會打鐵、會木工的老師傅。”
凌風略一沉吟:“從流民中招募。張貼告示,凡有手藝者,一經考核,待遇從優,可攜家眷入住匠戶區,子女優先入學堂。另外,讓夜梟從俘虜中篩選,若有手藝且老實本分的,可戴罪立功,編入工匠營,嚴格看管。”
“這法子好!我這就去辦!”陳大疤眼睛一亮。
“鐵頭,你負責流民安置區的治安和衛生。編訂保甲,每十戶設一甲長,相互監督協助。組織青壯清理垃圾,開挖公廁,定期灑掃,防止疫病。發現奸猾懈怠、滋事鬥毆者,首次鞭撻,再犯重罰,累犯……逐出黑石城。”凌風語氣轉冷。亂世用重典,非常時期,必須立下嚴規矩。
“是!保證治得服服帖帖!”鐵頭甕聲應道,他性子直,最煩偷奸耍滑之輩。
各項命令有條不紊地下達,眾人領命而去。凌風又拿起一份關於學堂的章程。學堂的屋頂已然鋪好,桌椅也打造了大半。
“念兒,該啟蒙了。”凌風看向一旁正在幫忙整理文書的凌慧。凌慧聞言,身體微微一顫,眼中閃過一絲複雜,最終還是輕輕點了點頭:“嗯,都聽小風安排。”
“通知老拐,學堂三日後開蒙。首批學生,城中所有六至十二歲孩童,無論出身,必須入學。教材先用《百家姓》、《千字文》。告訴孩子們,用心讀書,認字明理者,日後可優先入選城衛軍、工匠營,或擔任管事。”凌風頓了頓,補充道,“讓凌麗也去。”
凌慧猛地抬頭,眼中滿是驚訝。凌麗性格孤僻,幾乎不與人交流,讓她去學堂……
“她需要接觸外人。”凌風語氣不容置疑,“告訴先生,多留意她,不必強求,讓她坐著聽便可。”
“……好。”凌慧低聲應下。
三日後,黑石城第一座學堂正式開蒙。一大早,幾十個穿著新舊不一、卻漿洗得乾乾淨淨衣裳的孩童,被父母或拉著、或推著,好奇又忐忑地走進了那間飄著木頭和墨香的新屋子。老秀才穿著唯一一件沒有補丁的長衫,站在門口,笑得臉上的皺紋都舒展開了。凌慧牽著念兒,抱著一個小布包,裡面裝著筆墨和一塊米糕,也走了進去。角落裡,凌麗安靜地坐在最後排,低著頭,手指摳著桌角,不與任何人交流。
“人之初,性本善……”
老秀才抑揚頓挫的領讀聲,夾雜著孩子們稚嫩而參差不齊的跟讀聲,從學堂裡傳出來,飄蕩在黑石城的上空。這聲音,比任何凱歌都更能撫慰人心,代表著希望與未來。
與此同時,城北荒地上,更是熱火朝天。老拐帶著一幫人,拉著繩子,打著木樁,按照圖紙劃分地塊。流民們扶老攜幼,圍在旁邊,眼中充滿了渴望和激動。當聽到自家名字和分到的地塊編號時,許多人激動得當場跪地,對著城主府方向磕頭,捧著那蓋了紅印、寫著自己名字的簡陋地契,如同捧著絕世珍寶。領到農具的漢子們,迫不及待地衝向屬於自己的土地,揮舞著鋤頭,彷彿有使不完的力氣。
城西工匠營裡,爐火熊熊,叮噹之聲不絕於耳。新招募的工匠和俘虜中篩選出的匠人,在老師傅的帶領下,修復軍械,打造農具,忙得汗流浹背。陳大疤巡營時,直接抬來幾筐新蒸的白麵饃饃和一大桶油汪汪的肉湯,宣佈:“城主有令!工匠待遇從優!管飽!幹得好,另有賞賜!”工匠們歡呼雷動,幹勁更足。
一切都走上了正軌,忙碌卻充滿希望。然而,凌風並未有絲毫鬆懈。他知道,表面的安寧下,暗流依舊湧動。北涼雖退,仇恨已深。南邊的“抑糧盟”絕不會善罷甘休。黑石城自身的力量,還遠遠不夠。
這日,他獨自一人登上北門城樓最高處。灰灰無聲地跟在身後。城外,北涼大軍潰退時留下的狼藉營地痕跡尚未完全清理乾淨,更遠處,是廣袤而荒涼的北方原野。
他閉上眼,心神沉入空間。蠱蟲母體傳遞來的感知範圍更廣,更加清晰。它能模糊地感知到北方極遠處那混亂、暴戾、充滿不甘的龐大意志(北涼王庭),也能隱約察覺到南方多個方向投來的、帶著審視、貪婪與惡意的窺探視線(抑糧盟各方)。甚至……在更東方、更西方的未知之地,也有極其微弱卻無法忽視的波動若隱若現。
黑石城,就像暴風雨海中剛剛建成的小舟,看似暫時安穩,實則四周皆是風浪。
“還不夠快……”凌風睜開眼,目光銳利如刀。發展的速度,必須再快一些。糧食的產量,軍隊的規模,工匠的技術,乃至……自身的實力。
他看向腳邊的灰灰。灰灰似乎感受到他的心意,抬起頭,碧綠的眼中閃過一絲嗜血的興奮,喉嚨裡發出低沉的嗚嚕聲。
凌風蹲下身,手掌按在灰灰碩大的頭顱上,一絲精純的能量透過蠱蟲母體,緩緩注入灰灰體內。灰灰舒服地眯起眼,銀灰色的毛髮似乎更加光亮了些。
“我們需要……更多的‘眼睛’,更多的‘耳朵’。”凌風低聲自語,心中一個更加龐大、也更加冒險的計劃,開始悄然醞釀。
黑石城的根基正在夯實,但想要真正屹立不倒,必須長出足以刺破一切陰謀和威脅的獠牙利爪。未來的路,註定不會平坦。但他的腳步,絕不會停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