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傍晚,華燈初上。黑石城東市,結束了一日勞作的人們開始尋找放鬆的去處。各家酒肆、茶樓漸漸熱鬧起來。喧囂的人聲、碗碟碰撞聲、夥計的吆喝聲混雜在一起,充滿了市井的煙火氣。
“悅來客棧”隔壁,是一家名為“十里香”的老字號酒肆。店面不大,陳設簡陋,但酒水醇厚,價格實惠,是許多底層兵丁、工匠、小販們勞累一天後最愛聚在一起喝兩杯、吹吹牛的地方。
今夜,十里香酒肆似乎格外熱鬧。靠窗的一張大桌上,圍坐著七八個穿著城衛軍號衣、但並未佩帶兵刃的漢子。一個個臉紅脖子粗,顯然已喝到了興頭上。嗓門一個比一個洪亮,吹牛打屁,喧譁無比,引得鄰桌客人不時側目。
隔著一道薄薄的木板牆,就是悅來客棧那個被昌茂皮貨行包下的獨立小院。院內,胡掌櫃和幾個心腹夥計正圍坐在燈下,看似在清點賬目,實則一個個豎著耳朵,注意力全被隔壁那震天的喧譁聲吸引了過去。
“哥幾個!今兒……呃……真他孃的痛快!”一個看似小頭目的黑臉漢子猛地灌了一口劣酒,打著酒嗝,舌頭都有些大了,“城主大人……英明!咱們黑石城……好日子來了!”
“那是!王頭兒說得對!”旁邊一個瘦高個兵丁立刻附和,聲音激動得發顫,“你們是不知道……城西……城西那塊育種田……俺們兄弟日夜守著……那苗長得……嘖嘖!綠油油!粗壯得跟小樹苗似的!嚇人!”
“育種田?”另一個滿臉絡腮鬍的漢子似乎“醉眼朦朧”地接話,“就……就種那啥……‘高產一號’仙種的地?”
“噓!!!”那黑臉王頭兒似乎“嚇了一跳”,趕緊壓低聲音,但醉酒之人哪控制得住音量,那“壓低”的聲音依舊清晰地穿透板牆,“小聲點!城主大人嚴令!保密!不許外傳!”
“怕……怕啥!”瘦高個兵丁“滿不在乎”地一揮手,聲音反而更高了,“都是自家兄弟!再說了……這……這仙種……太神了!畝產八百斤啊!八百斤!老子當初聽到……差點嚇尿褲子!這要是種開了……咱們黑石城……以後還缺糧?缺個屁!”
畝產八百斤?!!
木板牆另一側,胡掌櫃和幾個夥計耳朵瞬間豎得像天線,呼吸都屏住了!眼中爆發出難以置信的狂喜和貪婪!雖然早有猜測這糧種不凡,但畝產八百斤這個數字,依舊遠遠超出了他們最瘋狂的想象!北涼苦寒之地,最好的水澆地,風調雨順之年,一畝能收兩百斤粗麥已是天神庇佑!八百斤?這簡直是神話!
“何止八百斤!”那絡腮鬍漢子似乎被激起了談興,拍著桌子吹噓,“俺聽疤爺……呃……陳大疤統領喝多了說漏嘴!說……說這仙種是城主大人從……從海外仙山求來的!第一茬試種,畝產起碼這個數!”他神秘兮兮地伸出兩根手指。
“兩千斤?!”幾個“醉醺醺”的兵丁同時倒吸一口涼氣,聲音誇張無比。
牆那邊的胡掌櫃手一抖,算盤珠子撥錯了位,心臟狂跳得幾乎要衝出胸腔!兩千斤?!!
“扯……扯淡!”黑臉王頭兒似乎“醉醺醺”地反駁,但語氣卻帶著一種“你們不懂”的神秘感,“仙種的事兒……能按常理算?總之……肥水足,伺候好了……產量……嚇死人!以後啊……咱們黑石城……就是這南疆最大的糧倉!誰他媽還敢瞧不起咱們?!”
“對!糧倉!”兵丁們興奮地附和,“到時候……吃不完的糧食!釀不完的酒!天天吃肉!頓頓白饃!”
“可惜啊……”瘦高個兵丁忽然嘆了口氣,聲音“低落”下去,“這種子……金貴得很!嬌氣!就認咱們城西那塊寶地!換了別的水土……聽說……立馬蔫吧!產量……連一百斤都不到!唉……沒法子……只能緊著咱們自己種了……”
“是啊是啊!可惜了……”其他兵丁也紛紛“惋惜”地嘆氣。
牆那邊,胡掌櫃眼中的狂喜瞬間凝固,閃過一絲疑慮。水土不服?產量驟降?這……
就在這時,酒肆門口一陣喧譁,似乎又進來一夥人。聽聲音,像是幾個老農。
“張老漢!李老漢!這邊!這邊坐!”酒肆夥計熱情地招呼著。
“唉……累死俺這把老骨頭了……”一個蒼老而疲憊的聲音響起,帶著濃重的本地口音,“伺候那仙苗……比伺候祖宗還累人……”
“可不是嘛!”另一個老農聲音抱怨道,“一天看三遍!水多不得,少不得!肥濃不得,淡不得!還得防蟲防鳥防耗子!稍有差池,苗就黃了!城主大人還天天派人來問!壓力大啊!”
“不過話說回來……”第一個老農聲音又帶上了一絲自豪,“那苗……是真喜人!長勢旺得很!按這架勢……一畝地……嘿嘿……說不定真能破千!”
“破千?老張頭你喝多了吧?八百斤頂天了!”
“八百?那是保守估計!俺種了一輩子地,就沒見過這麼神的苗!”
老農們似乎也喝上了頭,開始為產量爭論起來,言語間透露出的資訊,與隔壁兵丁們所言相互印證,甚至更為樂觀!
胡掌櫃心中的最後一絲疑慮徹底被打消!取而代之的是無法抑制的狂喜和緊迫感!畝產近千斤甚至更高的神種!必須弄到手!不惜一切代價!就算水土稍有不服,帶回北涼精心培育,就算打個對摺,那也是畝產四五百斤!足以改變北涼的國運!
他再也坐不住了,對幾個夥計使了個眼色。幾人會意,悄悄起身,無聲無息地退回屋內。
當夜,子時剛過。悅來客棧小院的後牆根陰影裡,一道黑影如同壁虎般悄無聲息地滑出,警惕地四下張望片刻,隨即身形一展,如同鬼魅般向著城北荒地方向疾馳而去!速度極快,顯然身負不弱的武藝。
然而,他剛剛掠出不到百丈!
“咻!咻!咻!”
三支弩箭如同毒蛇出洞,從三個不同的黑暗角落無聲無息地激射而出!精準無比地封死了他所有閃避路線!
那黑影大驚失色!根本來不及反應!
“噗噗噗!”
三支弩箭分別釘穿了他的左右小腿和持刀的右肩胛骨!血花迸濺!
“呃啊——!”黑影發出一聲淒厲的慘嚎,重重摔倒在地,瞬間失去了行動能力!
幾名如同從地底冒出的黑甲士兵無聲無息地出現在他周圍,冰冷的戰斧刃口抵住了他的咽喉。
幾乎在同一時間,悅來客棧那小院的門被人從外面“砰”地一聲暴力踹開!
柱子、鐵頭帶著一隊如狼似虎的城衛軍衝了進來!
“拿下!一個不許放跑!”柱子聲如洪鐘!
客棧內頓時雞飛狗跳,驚呼聲、怒罵聲、打鬥聲短暫響起,又迅速平息。以胡掌櫃為首的昌茂皮貨行所有人,被一網打盡!從他們房間內,搜出了暗藏的兵器、弓弩以及剛剛寫好、尚未送出的密信!信中詳細記錄了“畝產近千斤”、“僅適黑石城水土”等“重要情報”!
城北荒地,凌風的身影從黑暗中緩緩走出,來到那名被弩箭釘在地上的黑影前。灰灰跟在他身邊,綠眼睛冷漠地打量著地上的俘虜。
“北涼王的夜不收?身手不錯。”凌風聲音平淡,俯視著對方因痛苦和震驚而扭曲的臉,“可惜,腦子不太夠用。”
那黑影眼中充滿絕望和難以置信,嘶聲道:“你……你們早就知道了?!是陷阱?!”
“不然呢?”凌風嘴角勾起一絲冰冷的嘲諷,“真以為我黑石城的機密,是幾碗馬尿就能換來的?”
他揮揮手:“帶下去,好好審。我要知道北涼王接下來所有的計劃。”
“是!”黑甲士兵如同拖死狗般將俘虜拖走。
凌風抬頭,望向北方深邃的夜空,目光幽遠。
魚兒已經咬鉤。接下來,就該是收線的時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