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城主府書房，燭火通明，將凌風的身影拉得細長，投在身後掛著的巨幅疆域圖上。北疆之外那片標註著“荒原”與“未知”的廣袤區域，此刻在他眼中彷彿籠罩上了一層無形的陰霾。
桌上攤開著老拐剛剛送來的、還帶著夜露溼氣的每日簡報。育種田裡，“高產一號”的出苗率高達九成八，苗株健壯，綠意盎然，長勢遠超預期。學堂的地基已然夯實，梁木開始架設。城衛軍新兵操練日漸純熟，識字班每晚的朗朗讀書聲成了軍營一景。平價糧的穩定供應，讓城中的恐慌情緒逐漸消散，市面甚至恢復了幾分久違的活力。
一切都在向好的方向發展，井然有序，充滿希望。
然而，之前蠱蟲母體傳遞來的那絲來自極北之地的、冰冷而貪婪的窺探意念，卻如同懸於頂的利劍，時刻提醒著凌風，這脆弱的安寧之下，潛藏著巨大的危機。
那意念並非狂躁的殺意，而是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冷靜的審視和志在必得的算計。彷彿黑石城乃至這片區域，都已是其砧板上的魚肉，只待時機成熟，便可輕易攫取。其目標或許正是那剛剛破土、承載著黑石城未來希望的“高產一號”糧種！
“北涼……”凌風的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桌面，發出沉悶的“篤篤”聲。輿圖之上，越過北疆防線再往北，那片廣袤苦寒之地，正是由被稱為“北涼王”的強悍勢力所割據。他們民風彪悍，騎射無雙，常年寇邊劫掠，但因糧草匱乏，難以支撐大規模長期南侵。若讓他們得知黑石城竟有畝產近千斤的神異糧種……
凌風眼中寒光一閃。後果不堪設想！北涼鐵騎一旦得到充足的糧草保障，其兵鋒所向，絕不僅僅是黑石城一隅！屆時，整個北境乃至更廣闊的區域，都將面臨滅頂之災！
這糧種，是希望之火，卻也可能是招致毀滅的導火索！絕不容有失！
“風哥兒。”書房門被輕輕推開，老拐拄著柺杖，一瘸一拐地走了進來，臉上帶著一絲疲憊，卻更多是興奮，“今日售糧賬目清點完了，比昨日又多售出三成！流民安置區那邊，又新起了兩排屋舍！工匠們幹勁足得很！”
“嗯。”凌風應了一聲，目光並未從輿圖上移開，“老拐叔，近日城中，可有生面孔？尤其是……來自北邊的商隊？”
“北邊？”老拐愣了一下，獨眼眨了眨，仔細回想，“生面孔……倒是天天有，流民不斷嘛。商隊……北邊來的？好像……有那麼兩三支？都是些皮貨商、藥材販子，規模不大，往常這個時節也會來，用毛皮山貨換些鹽鐵糧食回去。怎麼？風哥兒，他們有問題？”
“盯緊他們。”凌風聲音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度，“特別是他們對糧市、對城西育種田的關注。任何打探糧種、農事、收成的言論行為，事無鉅細，報我。”
“育種田？”老拐臉色微微一變，立刻意識到問題的嚴重性，“您是說……有人盯上咱們的仙種了？媽的！哪個不開眼的狗東西敢打這主意？！老子扒了他的皮！”
“暗中查探，勿打草驚蛇。”凌風擺擺手，“增派暗哨，布在育種田周邊和那幾支北地商隊落腳點附近。我要知道他們每日見了誰，說了甚麼，去了哪裡。”
“明白！”老拐眼中厲色一閃，重重點頭，“我這就去安排！保證連他們一天上幾趟茅房都查得清清楚楚！”
老拐領命而去，腳步比來時更顯急促。
凌風沉吟片刻，起身走到窗邊。夜色已深，城中大部分割槽域已陷入黑暗，只有零星的燈火如同守夜人的眼睛。唯有城西育種田方向，還有星星點點的火光閃爍——那是加派的守夜兵丁巡邏時舉著的火把。
“灰灰。”他低喚一聲。
趴在角落陰影裡的灰灰立刻抬起頭，綠眼睛在黑暗中閃閃發光。
“去城西，守著。”凌風意念微動，將那股來自北方的惡意窺探的大致方向和氣息傳遞給灰灰。
灰灰喉嚨裡發出一聲極低沉的、表示明白的“嗚嚕”聲，身形如同融化的暗影，悄無聲息地滑出窗外，幾個起落便消失在茫茫夜色中，直奔城西而去。
有灰灰這頭靈覺超群的妖狼親自坐鎮，育種田的安全係數將大大提升。
接下來的兩日，黑石城表面依舊風平浪靜。市井喧囂，工地繁忙，一切都按部就班。然而，一張無形的監視大網，已悄然撒向那幾支來自北地的商隊。
老拐動用了所有能動用的力量——商會里機靈的夥計、城衛軍中面孔生的新兵、甚至安置區裡幾個機敏可靠、對北涼人抱有深仇大恨的流民老者，日夜不停地輪班盯梢。
情報如同細流，源源不斷地匯入城主府。
“風哥兒，”第三日傍晚，老拐再次匆匆趕來，壓低聲音，臉上帶著一絲抓到狐狸尾巴的興奮和凝重，“查清楚了！三支北地商隊裡，‘昌茂皮貨行’那支最可疑！領頭的是個叫‘胡掌櫃’的瘦高個，留著山羊鬍，看著精明。他們明面上收皮子，但暗地裡，夥計分成了兩撥，一撥正常收貨，另一撥人，整天在城裡閒逛，尤其喜歡往糧市和靠近城西的地方湊！”
“哦？”凌風目光微抬。
“不止如此！”老拐湊近些，聲音壓得更低，“他們帶來的皮貨成色普通，要價卻不高，似乎心思根本不在做生意上！而且，他們落腳在城東的‘悅來客棧’，包下了一個獨立小院。昨夜子時，有暗哨發現，一個夥計打扮的人，鬼鬼祟祟溜出客棧後院，往城北荒地方向去了！蹲了半個時辰，又悄悄溜了回去！行為極其可疑！”
“城北荒地……”凌風眼神微凝。那是黑石城與外界的緩衝地帶，地勢開闊，人煙稀少，確是接頭傳遞訊息的好地方。
“還有更蹊蹺的！”老拐繼續道，“今日午後，那胡掌櫃親自去了一趟西市糧鋪，假意詢價，卻旁敲側擊地向掌櫃打聽，今年春耕情況如何，有無引種甚麼耐寒高產的新糧種？還感慨說北地苦寒，糧食短缺，若真有良種，願出高價求購云云……幸虧那糧鋪掌櫃是商會老人，機警，只推說年景一般，搪塞過去了。”
線索逐漸清晰，指向明確。北涼勢力，果然派出了探子，偽裝成商隊，目標直指高產糧種！
“風哥兒，”老拐臉上露出狠色，“證據差不多了！要不要今晚就動手？把他們一鍋端了！嚴刑拷打，不怕問不出幕後主使！”
凌風微微搖頭，嘴角卻勾起一絲冰冷的弧度：“端了？太便宜他們了。既然他們想要糧種的訊息……那我們就送他們一份‘大禮’。”
老拐一愣：“風哥兒，您的意思是？”
“將計就計。”凌風聲音平淡，卻透著一股運籌帷幄的寒意，“他們不是想知道糧種產量嗎？不是感慨北地缺糧嗎？那就讓他們‘偶然’聽到他們想聽的。”
他低聲對老拐吩咐起來。老拐聽著聽著，獨眼越來越亮，最後忍不住一拍大腿，壓低聲音笑道：“妙！妙啊！風哥兒！這招太高了！保證讓那群北地蠻子偷雞不成蝕把米！不不不，是連老家都賠進來！”
“去吧。”凌風擺擺手，“做得自然些。找幾個‘可靠’的、‘酒後失言’的‘老農’和‘醉酒兵丁’。地點，就選在悅來客棧隔壁那家酒肆。時間，定在明晚。”
“明白！保證辦得滴水不漏！熱熱鬧鬧！”老拐興奮地拄著柺杖，一瘸一拐地快步離去，彷彿年輕了十歲。
凌風重新坐回案前，目光再次落在那幅疆域圖上，手指緩緩點向北涼腹地的幾個關鍵節點。
北涼王……既然你把手伸過來了，那就別怪我……順勢剁了你的爪子，甚至……掏了你的心窩！